他轉過身來看蘇清月出來，目光朝她面上掃了一遍，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微微勾了勾唇角：“報上了？”
“明天內門考核。”蘇清月走到他面前，“你早就知道我會首接報內門？”
墨夜宸沒答，只是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荷包遞過來：“明天考核用的靈力恢復丹，備著。青雲宗的內門考核不比外面那些過家家的比試，有三關要闖，靈力耗得厲害。”
蘇清月接過荷包掂了掂，裡面約莫有五六枚丹藥，每一顆都飽滿圓潤，透著一股清冽的丹香，比她自己在坊市買的那些下品貨色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她把荷包收進戒指裡，抬頭看著墨夜宸：“你到底為什麼幫我？”
墨夜宸微微偏了偏頭，金瞳裡映著她那張因為趕路而微微泛紅的臉。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以後會知道的。但眼下你只要知道，我不會害你。”
他說完這話，沒有再停留，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就轉身走了。玄色衣袍的身影沿著青石大道往前走，不緊不慢的，幾步之後拐過一座假山就看不到了。蘇清月站在原地，手心裡的荷包還帶著一點餘溫。
翠兒從旁邊湊上來，小聲說：“小姐，那位墨公子……對您可真好。”
蘇清月把荷包收好，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當晚她住在青雲宗安排給待考弟子的客舍裡，一間不大的屋子，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面銅鏡，簡樸但乾淨。翠兒在隔壁歇下了，蘇清月一個人盤膝坐在床上運功修煉，把白天吸收那枚神族遺物碎片後暴漲的修為重新梳理了一遍。
築基中期穩固了。丹田裡那粒金色核心比之前大了一圈，旋轉的速度更快了，自動吸附靈氣的效率也高了不少。她試著催動《混沌吞天訣》第二層功法運轉了兩個周天，經脈裡靈氣奔湧如溪流入河，順暢得不可思議。
夜深了，窗外傳來幾聲蟲鳴，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一條細線，落在桌角上。蘇清月收了功正要躺下，神識探查術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來自她儲物戒指裡那枚從霧隱林撿來的青色信符。
信符在動。微弱地、持續地振動著，像有另一頭的人在嘗試傳遞訊息。
蘇清月把信符取出來放在掌心。符面上那層咒紋一明一滅地閃著暗青色的光，振動頻率越來越快。她把神識探進去，小心地沿著那道咒紋的方向延伸——信符另一頭正在接收一段簡短的靈力訊號，內容被加密了，勉強能辨認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眼：
“……己入青雲……接應……三日後……血祭……”
後面的話斷了，像是訊號被什麼力量干擾了。信符猛地燙了一下，暗光徹底熄滅，恢復了死氣沉沉的模樣。
蘇清月握著那枚還殘留著餘溫的信符，眼神沉下來。血煞宗在青雲宗裡有接應的人。蘇靈兒那邊遞出去的信符，最終指向了青雲宗內部。
她把這枚信符重新收進戒指深處，和墨夜宸給的那些東西分開放好。燈油快燃盡了，燈焰縮成黃豆大的一小顆，在桌面上投下一團晃動的暖光。蘇清月躺下去合上眼，腦子裡卻還在轉著明日的考核、那截霧隱林裡的白骨、信符上那句“血祭”，以及墨夜宸轉身離開時那個被月光拉得老長的影子。
她閉著眼，迷迷糊糊將睡未睡的時候，隱約聽見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啾的一聲，短促清脆，像白天那隻小青雀的動靜。她側過身翻了個面，意識沉下去之前喃喃了一句什麼，聲音含混得連她自己都沒聽清。
窗外月光下，一隻巴掌大的小青雀蹲在客舍的瓦簷上，圓圓的黑眼珠透過窗紙的縫隙望進來。它嘴裡銜著一片翠綠的葉子，葉面上用靈力畫著一個極小的護身陣法。小雀看了片刻，把葉子輕輕擱在窗臺上，然後拍了拍翅膀騰空而起，青色的影子融進了夜色裡，飛向山門那邊那棵最高的靈木樹頂。
樹頂上，墨夜宸坐在一根粗壯的枝椏上，接住飛回來的小青雀，指尖在它頭頂輕輕按了按。他朝山腳客舍的方向望了一眼，月光照著他的側臉，把那雙向來含著笑意的金瞳映出幾分罕見的柔和。
“明天看她自己了，”他低頭對掌心的小青雀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青雲宗的考核我插手太多反而不好。她該自己闖一闖。”
小青雀歪著腦袋啾了一聲，拿喙蹭了蹭他的指節。
夜風吹過靈木的樹冠，萬千葉片同時翻湧起來，在月色下泛起層層疊疊的銀光。青雲宗那座籠罩在靈光裡的主峰上，有一扇窗戶忽然亮了，又滅了。整座山門在月色下沉沉睡著，等著天亮，等著那個來自青陽鎮的少女推開演武場的大門。
而在山門之外百里處，霧隱林的邊緣，那些被瘴霧掩蓋了幾百年的枯骨忽然齊刷刷地動了一下——每一具白骨的指骨都微微蜷縮起來，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提拉著。那片空地中央己經空了的石柱底部，不知什麼時候裂開了一道新的縫隙，縫隙深處隱約透出暗紅色的光，一閃，又一閃，像某種沉睡了太久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第一滴露水從葉尖墜落的時候，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蘇清月睜開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