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的目光定在汪先生胸口那層若隱若現的青光上，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副柱——血祭陣法的第二個節點——被他自己吞進了體內，也就是說現在想毀掉副柱就得從他身體裡取出來，而取出來的方法只有一個，剖開。
“你能撐多久？”她問。
汪先生靠坐在牆角，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語氣居然還能維持住那種沙啞的平穩：“扳指裡的核心己經跟我的經脈綁上了，它在自動抽取我體內的靈力維持運轉。以我合體初期的修為，大概能壓它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蘇清月心裡快速盤算了一輪，半個時辰內要把一截吞進胸膛裡的副陣核心取出來，還得保證人不死，她手裡現有的工具和丹藥不一定夠。她下意識地轉頭往石門那邊掃了一眼。
墨夜宸還在通道里。三個血煞宗戰甲人被他的刀光壓得連連後退，但他好像也在故意不把對方逼到絕路，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利落的弧線，把三人的陣型攪得七零八落卻始終沒真正下死手。蘇清月明白他的意思——不能現在把這三人全殺了，留下活口回頭才能問出血煞宗的更多底細。
她把視線收回來，蹲在汪先生面前，伸手貼著他左胸上方的位置探了一下。神識穿過他的皮肉和肋骨探到內部——那枚暗青扳指吞進去之後己經融成了拳頭大一團青黑色的靈力核心，正牢牢吸附在他的心臟旁邊，根根靈力絲線扎進了周圍的經脈裡像一株寄生的藤蔓。
“你得幫我把它拔出來，”蘇清月說，“我可以用混沌靈力切斷那些寄生絲線，但你的經脈會被震傷，會很疼。”
汪先生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笑了：“老夫一百多歲的人了，疼不疼的扛得住。你動手吧，別拖。”
蘇清月點頭。她把右掌完全貼上去，掌心混沌靈力凝成極細的千百縷絲線，順著汪先生的皮肉往裡鑽，一根一根地纏上那些寄生絲線。這個過程她做得很慢，每一根絲線的位置都要精準定位不能碰偏了扎到心臟本身。額頭上的汗珠很快就滲出來了，沿著鬢角往下淌，她也顧不上擦。
通道里的打鬥聲忽然變了節奏。墨夜宸那柄短刀刀身上的金白光芒暴漲了一瞬，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有人被他一腳踹飛了出去撞在石壁上，隨後又一聲兵器落地的脆響。蘇清月分不出心神去看，她只知道墨夜宸那邊的動靜還在可控範圍內，就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
她切斷了第三十七根寄生絲線的時候，汪先生的臉色己經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抿成一道細線，身體不自覺地微微痙攣。但她能感覺到那團青黑色核心正在鬆動，它附著在經脈上的抓力正在減弱，像一棵被逐一剪斷了根鬚的樹，正在慢慢失去支撐。
“最後一根，”她低聲說，“連著心脈。會震得最重，你忍一下。”
汪先生閉著眼點了下頭。
蘇清月的靈力絲線探過去，精準地絞住那根最粗的、紮在左心室壁上的寄生線，猛地一收一扯。汪先生整個人從地上彈了一下，嘴裡湧出一口血，那團青黑色的核心徹底脫離了經脈的束縛，順著蘇清月的靈力牽引滑出了他的胸腔——一團拳頭大的暗青色光球懸浮在她掌上三寸處，表面還粘著細碎的血絲和靈力碎片。
石室裡的暗紅色光瞬間全滅了。池底那些剩餘的符陣像斷了電的燈一樣同時暗下去，石柱殘骸轟地塌了半截，砸進乾涸的血池裡濺起一層灰白的石粉。整座主峰地脈不再震動，遠處那些弟子驚慌的喊叫聲也在漸漸平息下來。
蘇清月把那團青黑色核心託在掌心，用混沌靈力把它層層包裹住封死。核心在她掌心裡徒勞地掙扎了幾下就安靜了，像一個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她把被封好的核心收進儲物戒指最深處，然後用神識掃了一遍汪先生體內的情況——寄生絲線斷得乾淨，心脈沒有傷到根本，但他合體初期的修為因為靈力被抽取過量暫時跌到了化神期，需要休養好一陣才能恢復。
通道里的打鬥聲徹底停了。蘇清月轉頭看去，三個血煞宗戰甲人橫七豎八地倒在通道里，墨夜宸正蹲在為首那個高壯男子的身邊，用一種特殊的細鎖鏈捆住了對方的手腕和腳踝。捆完之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回頭看了蘇清月一眼，目光在她掌上殘留的血跡上停了一瞬。
“弄完了？”
“完了。”蘇清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右臂和膝蓋，“副柱核心封好了。你那邊呢？”
“留了兩個活口，”墨夜宸用靴尖踢了踢地上那個高壯男人的腿，“這個是領頭的，另一個在外面的通道里暈著。第三個剛才被我踹飛的時候撞到石壁折了脖子，沒了。”
蘇清月走過去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那個高壯男子己經醒了，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她，嘴裡嗚嗚地發出含混的聲音——墨夜宸連他的下頜骨都卸了，省得他咬舌自盡或者喊什麼不該喊的。他身上那套暗青戰甲靈力全失，爛鐵似的貼在身上，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估計是在剛才的打鬥裡被墨夜宸擰斷了。
石室外面的通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話聲——這次是青雲宗自己的人了。聽動靜至少有五六個人朝這邊趕過來，腳步整齊靈力充沛，其中有一道氣息尤為厚重，蘇清月之前在玄清真人的小樓外感受過，是宗主本人在內。
墨夜宸收刀入鞘，退了兩步靠到牆角陰影裡，他的氣息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跟石壁融成了一色。他朝蘇清月那邊看了一眼，微微頷首，嘴型無聲地動了兩個字：“你先。”
蘇清月會意。她快步走到石室中間站定，把衣襟上沾的灰塵拍了拍，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表情——當玄清真人帶著一眾長老和內門執事趕到門口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這樣一幅畫面：石柱殘骸橫七豎八地倒在乾涸的血池裡，池底符陣崩裂成一片灰燼，牆角靠著一個面色慘白但還清醒著的汪先生，地上躺著兩個被綁得嚴嚴實實的血煞宗戰甲人，而十六歲的內門弟子蘇清月站在廢墟中央，面色微紅，額上帶汗，正回頭看向門口。
玄清真人走在最前面。他掃了一眼整間石室的慘狀，目光從石柱殘骸移到血池底部的符陣碎片，從昏迷的戰甲人移到牆角虛弱的汪先生，最後落在蘇清月身上。他沉默了兩三息，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層：“怎麼回事？”
蘇清月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她在煉丹課發現銅爐異常，到陣法課注意到灰衣弟子，到挖掘出偏院巖壁密道和主峰排水渠入口，再到今晚她感應到陣盤異動提前趕來制止了血祭啟動。她沒有提墨夜宸，只說自己“有一位朋友相助”；也沒有提汪先生吞下副柱核心的具體過程，只說是“合力從汪先生體內分離了副陣核心”。
玄清真人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汪先生面前蹲下來，伸手按了按對方還在滲血的左手拇指，又探了探他體內的傷勢，然後回頭對身後一名長老吩咐：“把汪先生帶去藥堂療傷，用最好的丹。這三個俘虜押入地牢，嚴加看管，沒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提審。”
長老領命去辦了。玄清真人站起來走到蘇清月面前，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垂眼看她的時候那雙沉靜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光。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蘇清月心裡都有些不踏實了，才開口說了一句：“你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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