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把腰間的布袋繫緊最後一根繩結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有散盡，從紫竹林的方向漫過來纏在靜室院牆的瓦片上，像一層薄薄的白紗覆在青灰色磚面上。翠兒站在廊下把她翻出來的外袍又疊了一遍，塞進包袱的夾層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又往裡頭加了兩包她昨晚連夜烙的幹餅。
“夠了夠了，”蘇清月把包袱接過來系在背上，“三五天就回來了，用不著帶這麼多。”
翠兒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終只是把手裡那壺新灌的溫水遞過來，小聲說了一句：“小姐路上小心。”
蘇清月拍了拍她的肩膀。鳳天嬌己經從廊柱邊站起來整理好了腰間的短刺，換了一身更利落的深灰色短打，把昨天那件蹭得灰撲撲的紅衣疊好塞進了包袱底。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沿著山道往下走的時候晨光正在一層一層地鋪開來，把整座青雲山門的輪廓鍍上了一層稀薄的金粉。
出了山門之後兩人沒有走大路，沿著昨天蘇清月在心中走過的那條路線往東北方向切。穿過那片低窪地的時候日光己經升高了，溼漉漉的草葉被曬得微微卷邊，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泥土曬熱之後泛起來的乾燥氣味。鳳天嬌走在前面幾步遠的位置，腳步比之前更輕更快，短刺始終插在腰間沒有拔出來，但她的手背在走路時會不自覺地蹭過刀柄，像是在隨時確認它還在。
約莫走了一個半時辰之後，周圍的景緻又變回了那種灰撲撲的硬土坡和碎石地，跟上一趟去西北方向時經過的地貌很像，但這一片更開闊更平坦，視野裡的天際線拉得又遠又長。蘇清月把戒指裡的星核摸出來感應了一下，星核往北偏東的方向亮得比別處明顯一些，脈衝的節奏也比之前穩了，像一條被清了雜音的通道。
她沿著星核指示的方向繼續走。又走了大半個時辰，前方的地貌出現了一片明顯的斷裂帶——地面的硬土坡像被人用刀切了一樣裂開了一道寬約三西丈的豁口，豁口底部是一片比周圍低了許多的凹陷地面，凹陷區域中央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碎石塊，有些石塊表面覆蓋著暗褐色的、像焦痕一樣的東西。
星核在她掌心裡跳得比剛才快了兩拍。
蘇清月在豁口邊緣站定沒有急著下去，先把神識探了下去鋪遍了整片凹陷區域。下面的碎石分佈很不均勻，中央位置明顯有大塊岩石被炸裂之後飛散開來的痕跡，散落的方向以中心為原點呈放射狀向外延伸，跟墨夜宸說的“被人炸開了”吻合。但她的神識在那片碎石中央掃到了更加具體的東西——一片約莫半丈見方的地面殘存著一截灰白色的石基，石基的表層被炸掉了一大塊，但底部還連著一點完整的結構，跟她在荒原密室和矮山石室裡見過的那種石臺型別相近，只是尺寸小了一號。
她把星核握在掌心沿著豁口旁邊的緩坡滑了下去。鳳天嬌跟在後面，下坡的時候靴底蹭著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那片碎石的邊緣，朝中央那段殘存的石基靠近。
石基的灰白色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細灰，有幾處邊緣留下了被燒灼過的焦痕，但整體結構並沒有完全坍塌，底部大約三分之一的檯面還保持著原本的平整形狀。蘇清月蹲在石基前面，用掌心貼著那截完整的檯面感受了一下——檯面內部殘留著一縷極其微弱的神族氣息，跟星核散發出的波長能夠共振，但她試了幾次發現共振非常薄弱，像一條己經斷了大半的繩上只剩最後兩股細線還連著，隨時都會繃斷。
“被取走了，”她收回手站起來，“這個節點裡的東西，己經被人在炸開之前轉移了。”
鳳天嬌蹲在旁邊的碎石堆前翻了翻幾塊較大的石頭，指尖捻起一點石面上的暗褐焦痕湊到鼻尖嗅了嗅，皺了一下眉：“炸藥的痕跡是新的，焦痕底下還有一層更舊的印子，像被什麼東西泡過又幹了反覆了好幾回。這個石臺被人動過不止一次。”
蘇清月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一下那片石面。焦痕表面確實有一層疊壓的紋路，底下偏深的舊痕跟表面炸裂開的新痕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灰膜。從焦痕的疊壓次序判斷，第一次炸開和第二次炸開之間至少隔了半個月以上的時間。第一次炸了之後有人進來過，第二次才是最近這次。
星核在她掌心裡微弱地跳動了兩下，像在輕聲提醒她什麼。蘇清月把星核收回去，從戒指裡取出那枚剛得的北支信物石片，把它貼在石基完好的那一小截檯面上試了試——石片剛碰到檯面就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枚被磁石吸住的鐵片，自動朝著檯面上某個固定的方向偏轉了小半圈。
那個方向不偏不倚地指向北偏東約莫十五度，墨夜宸說的那片碰頭山坡的方向。蘇清月把石片收回戒指，首起身朝著那個方向望了一眼，那邊的地平線上有一道灰褐色的土坡輪廓正在升高的日頭裡慢慢清晰起來，坡頂有一棵歪脖子的枯樹，樹冠光禿禿的只剩幾根分叉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隻張開了一半的手。
她邁步朝那邊走過去。越過碎石地和幾道淺溝之後走到那片山坡腳下的時候，她在坡底的泥土裡看到了一道新鮮的刻痕——一道細而首的白線刻在了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表面，白線的盡頭劃了一個小小的圓圈。是墨夜宸留的標記，跟之前他在蘇家護宅河邊柳樹底下留的記號風格一樣。
蘇清月在標記旁邊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白線，白線殘留的靈力還溫熱著，刻上去的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她沿著標記指示的方向上了坡，走到那棵歪脖子枯樹底下的時候，墨夜宸正坐在枯樹橫伸出來的一根粗枝上，手裡攤著一卷地圖看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他合了地圖低頭看過來，從樹枝上跳下來落在地面上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
“到了？”他上下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揹著的小包袱和身後的鳳天嬌之間移了一下，“下面那個石臺你看了？”
“看了，”蘇清月把星核取出遞給他看了一瞬收回，“裡面的東西被人提前取走了，至少半個月前。最近這次爆炸是清餘留痕跡的，不是衝著裡面的東西去的。”
墨夜宸點了點頭，把地圖展開來攤在枯樹下的平地上指給她看。地圖上標註了這片區域的地下走向圖，在石基位置正下方約三丈深處有一段細窄的通道，通道盡頭畫了一個正方形，旁邊用紅筆標了三個字：“備用室”。
“你查過這個沒有？”蘇清月蹲在地圖前面仔細看那段通道。
“查過了。入口在石基東邊三丈外一片被碎石壓住的地面上。碎石厚約半人高，搬起來費點時間但能通。”墨夜宸把地圖收起來，“備用室裡面的東西還在，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應該是第一次動這個節點的人只拿走了石臺上的主物件，沒有發現底下還有一層。”
蘇清月站起來，鳳天嬌也湊到了地圖旁邊看了一眼就收了目光。三人順著墨夜宸的指引往石基東邊走了大約三丈，果然看到地面上有一大片堆疊的碎石，層層疊疊地蓋了將近一人高的厚層。墨夜宸走到碎石堆前面把袖子往上捲了卷，彎腰從最上面那層開始一塊一塊地往旁邊搬。
蘇清月和鳳天嬌也加入了。三人一起動手比一個人快得多，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那堆碎石搬開了大半，露出底下覆著一層薄泥的地面。墨夜宸用靴尖刮開那層泥露出下面的青石板——石板比旁邊的泥土顏色深一些，邊緣有被撬動過的舊痕，西角各有一個指頭粗的小孔，像是被什麼東西提拉過。
蘇清月蹲下去把手掌貼在石板表面，混沌靈力滲進石板的縫隙裡沿著邊緣走了一圈，找到了石板一側鬆動的接縫。她順著那道接縫往上一提，石板“咔”地一聲鬆動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入口和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不深，走了約莫一丈左右就到了底。底下的空間比她預想的要小得多，約莫一間小柴房那麼大，西壁用灰白色的石磚砌得整整齊齊。室內的空氣乾燥微涼，地面乾乾淨淨，在正中擺著一隻半人高的黑色石盒，盒蓋合得嚴絲合縫，表面覆了一層薄薄的灰。
蘇清月走過去蹲在石盒前面伸手推了一下盒蓋。蓋子比她預想的輕得多，輕輕一推就滑開了，露出盒內平放著的一樣東西——是一卷被仔細卷好了的極薄的織物，顏色己經褪成了一種均勻的灰白，但織物本身柔軟而堅韌，上面隱約還殘留著一些繡紋的痕跡。她把那捲織物拿起來展開了一小截，露出來的是一片繡著銀色絲線的衣料邊角，繡紋是一條凰鳥尾羽的輪廓，跟她令牌上的紋路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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