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靜室之後，蘇清月把門關了，把簾子也放下了。
翠兒見她面色跟平時不太一樣，沒敢多問，默默地退到了外間的廚房裡燒水煮茶。鳳天嬌在院門外的石階上坐著沒有進來，短刺橫在膝頭，背靠著門框，把整間院子擋在了自己眼皮底下。
蘇清月坐在床榻上，把那捲織物從戒指裡取了出來，小心地鋪開在面前的桌面上。
織物展開之後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是一件對襟式樣的外袍，顏色己經褪成了均勻的灰白，但底料本身還保持著驚人的柔韌性，摸上去像一種極細極密的絲織品，經緯之間織著肉眼幾乎分辨不出的銀絲線。那些銀絲線在日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的時候會微微泛出一層細碎的冷光，像霜落在蛛網上結出的銀邊。
她把外袍徹底攤平，一寸一寸地看過去。袍身整體完整，沒有破洞，只是在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處顏色比周圍略深的舊漬。漬痕的形狀細長，像一滴什麼液體落在布料上之後被反覆熨燙過的痕跡，邊緣模糊但顏色沉積得很深，己經跟布料的底色融成了一體。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處舊漬。指尖觸到布面的瞬間，一股溫熱的靈力從布料內部滲出來順著她的手指鑽進了經脈。跟她覺醒時星核釋放的那種溫熱不同，這一股更輕柔、更剋制，像一個人怕驚著她似的，只敢用最輕的力道碰了碰她的掌心。
緊接著，一段畫面從她意識深處浮了上來。
模糊的、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層被水霧矇住的玻璃看到的景象。畫面裡是一個女人的背影，銀白色的長髮散在肩後，穿著一件跟眼前這卷織物一模一樣紋路的外袍。她背對著鏡頭站著一片灰白色的霧氣裡，正在低頭縫補什麼。針線穿過布料的時候發出極輕極細的簌簌聲，然後她偏了一下頭，側臉在霧氣裡一晃而過——蘇清月只捕捉到半截下頜和一小片白皙的頸側皮膚，但那個角度、那道輪廓的弧度，她在崖底覺醒時的記憶碎片裡見過。
那個女人在轉過身之前的最後一瞬，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像隔著一整片水底傳上來的，但蘇清月聽清了每一個字：
“等你大了，穿上這件衣裳，就該回家了。”
畫面散去了。蘇清月的手還擱在那處舊漬上面，指腹貼著的布料己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一小片。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這件灰白色的外袍，整件衣裳的輪廓安靜地鋪展在桌面上。左胸口那處舊漬的位置，正對著她自己心臟跳動的地方。她把手按在那片舊漬上面，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傳過去，像一個被接上了同一根管道的迴音。
她把外袍小心地疊好，重新捲成原來的樣子收進戒指裡。手指收回來的時候她的指尖還殘留著那層布料內部滲出來的、微涼而柔和的靈力餘溫。
她坐著發了一會兒呆。窗外的日光漸漸偏西了，從窗紙上方斜斜地透進來一道暖橙色的光帶，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把那一小片桌面照得微微發燙。她看著那道光帶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外袍左胸口那處舊漬的形狀，跟她之前在矮山石室裡拿到的那縷北支遺族的灰白色頭髮被星核吸走之後留下的殘影輪廓，幾乎重合。那種細長形狀的舊漬，像一滴血，又像一片被燒灼過的淚痕印在布面上。染上去的人當時大概傷得不輕，那滴液體浸透了布料內外兩層才留下那麼深的顏色。
她把這件事壓在了心裡沒有繼續深想，起身推開了房門走到廊下。
鳳天嬌坐在石階上背對著她，聽見動靜側了一下頭：“完事了？”
“嗯。”蘇清月在她旁邊坐下來，兩人並排坐在石階上看著院子裡的桃樹。桃花己經落光了，枝上冒出了細嫩的青葉，被晚風吹得微微抖動。靜室院子上方的天空從淺藍變成了橙粉相間的顏色，幾片薄雲被晚照燒出金紅色的邊。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墨夜宸還沒敲門，鳳天嬌就先站起來退到了廊柱旁邊，把門口的位置讓了出來。墨夜宸推開院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漆盒，看見蘇清月坐在石階上便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了，把漆盒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開啟蓋子，裡面是幾樣擺放齊整的點心和一壺還冒著熱氣的茶。
“晚膳，”他說，“翠兒今天忙不過來，我順路帶的。”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你順路順到主峰食堂去了？”
墨夜宸把茶壺拎出來倒了兩杯，遞了一杯到她手裡，神情坦然：“天機閣少閣主在青雲宗裡吃點東西還是順得起的。”他端著另一杯茶沒有喝，金瞳在暮色裡映著院子裡的光影，靜了片刻之後開口問了一句：“那件衣服看了？”
“看了。”蘇清月把茶杯捧在手裡暖著掌心，低頭看著水面浮著的細碎茶葉末，“是件外袍。上面的靈力……跟我母親留給我那塊星核的氣息一樣。是她穿過的東西。”
墨夜宸沒有接話。他只是坐在旁邊安靜地喝他那杯茶，像在替她留出了一段不被追問的空間。蘇清月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兩人並排坐在石階上喝完了那壺茶，暮色在杯中一點點變深，從橙粉變成灰紫，又從灰紫沉入均勻的藍。
漆盒裡的點心她和墨夜宸各吃了兩塊，剩下的被翠兒收進了廚房裡留著明早當早飯。墨夜宸臨走之前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金瞳裡映著靜室窗紙後面剛剛亮起來的那盞燈，像兩粒被火光照暖的琥珀。他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那一眼停了兩息就收回去，轉身進了暮色裡走了。
蘇清月站在院門口看著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紫竹林的方向，然後關上了院門回到屋裡。翠兒己經把床鋪好了，被褥鋪得又厚又軟，枕邊放著一小碟剝好的核桃仁。蘇清月坐下來把碟子裡的核桃仁吃了，洗了臉躺進被窩裡，閉眼之前她把手指伸進儲物戒指碰了一下那捲織物的一角。布料在她指尖溫馴地蜷著，像一隻被疊好的翅膀收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合上眼睛的時候，意識深處又浮現出那個畫面——銀白頭髮的女人背對著她坐在灰白霧氣裡縫補衣裳，針線穿過布料的簌簌聲輕得像春蠶啃桑葉。她側過頭來的時候沒能看到正臉，只有半截下頜和頸側一晃而過的輪廓，但那截側影停在她記憶裡怎麼都散不去。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枕邊那碟核桃仁的空碟子被月光照出一圈淺淺的白邊，窗紙上印著桃樹枝丫晃動的影子。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睡著了。那捲織物在戒指深處安安靜靜地收著，表面的銀絲線在黑暗裡泛著幾不可見的微光，像一截被摺疊好的月光躺在盒底。而在靜室院牆外面的紫竹林深處，一枚極小的暗青色光點忽然無聲地亮了一下又滅了。光點亮起和熄滅之間只隔了不到一息，除了竹葉上凝著的一粒水珠被那點光映了一下之外，什麼都沒有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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