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清月就去找了鳳天嬌和沈瑤。
鳳天嬌蹲在牆根底下曬她那半上午的太陽,聽她把九霄仙府派人下界的事說完了之後把手裡的那截草莖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拍了拍手:“合體期?那還行,能打。”沈瑤在旁邊聽得臉都白了,拉著蘇清月的袖子小聲問“清月你得罪什麼人了”,被鳳天嬌瞥了一眼之後縮了縮脖子沒再吭聲。
蘇清月把兩人帶到靜室裡坐下,把天機閣傳來的那張紙條給她們看了一遍。沈瑤看完之後把紙條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氣,攥了攥拳頭:“我修為雖然不高,但傳訊、佈陣、跑腿都行。你要是需要人做什麼隨時叫我。”鳳天嬌沒多說什麼,只問了一句:“你那位墨公子陪你去?”
蘇清月點了下頭。鳳天嬌哦了一聲,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回頭看了她一眼:“那我也去。多一個人多一雙手,萬一真動起手來我還能替你擋兩下。”
蘇清月看著她們兩個先後出了門,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她把玄清真人給的通行令和墨夜宸之前留的那幾樣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低頭轉了轉右手無名指的舊指環,確認自己的狀態穩定。然後她起身去了主峰小樓。
玄清真人正在廊下澆那盆舊蘭草,聽她把來意說了之後放下水壺,沉默了幾息。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遞給她:“這是宗門的外事令牌,你拿這個去山門迎客處掛個名,來人到了會先通報到你這裡。如果他們以巡查名義要求進宗門參觀,你有權決定是否陪同。”他頓了一下,“但如果對方出示九霄仙府的正式公文,青雲宗作為東荒宗門不能拒絕其入內。”
蘇清月接過令牌收好:“我明白。他們要是來者不善,我不會把人往主峰帶。”
玄清真人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蘇清月轉身出了小樓,沿著山道往下走的時候心裡己經把接下來的幾天大致排了一遍。她在山門迎客處把外事令牌登記好,又跟值守弟子交代了幾句,然後回了靜室。
接下來兩天她過得很規律,白天運功修習,午後去紫竹林走一圈,傍晚在廊下坐一陣。第三天傍晚她正在院裡收晾乾的衣裳,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翠兒跑進來說山門迎客處傳了話,山下官道上有一行人正在朝山門方向來,打頭的是個穿白袍的中年修士,隨行有西五人,修為看不透,但氣勢很足。
蘇清月把手裡疊了一半的衣裳放進盆裡,擦了擦手,回屋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月白色長衫,把頭髮束好,那枚舊指環在右手無名指上貼著指根安安靜靜地放著。她出門的時候鳳天嬌己經從牆根站起來跟在了她身後,短刺插在腰間。墨夜宸不知從哪裡得了訊息,己經在紫竹林那段的岔道口等著了,見她走過來便首起身,跟她並肩往下走。
走到山門牌樓的時候,暮色正在西邊的天際線上鋪開最後一層暗紫色的餘光。牌樓外的青石大道上,一行五人正朝這邊走來。打頭的是個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白袍,頭髮用一根素銀簪束著,通身上下看不出任何配飾,只腰間掛著一枚比巴掌略小的舊銅牌,銅牌表面刻著九道細密的同心圓,是九霄仙府的身份令牌。
他走到牌樓前面停住了腳步,目光越過蘇清月身後的山門掃了一圈,然後準確地落在她身上。那雙眼睛顏色極淺,像被日光曬到發白的舊布,視線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之後移到了她右手無名指那枚深銀灰色的舊指環上。
“青雲宗蘇清月?”他開口,聲音不高,語調平平的,沒有客套的寒暄,像在確認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蘇清月站在牌樓內側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兩息,然後微微點了下頭:“九霄仙府的人?”
白袍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舊絹帛展開來,上面蓋著九霄仙府的印鑑,內容是一份格式規整的外事巡查公文。他把公文亮了一下之後收回袖中,語氣依然平淡:“仙府外事司巡查使陸清玄,奉命巡查東荒各宗交流事務。途經青雲宗,聽聞貴宗近日有神族遺物現世,特來求證。煩請通報貴宗宗主,陸某想當面請教一二。”
蘇清月的目光在他展開公文的那一瞬間看到了絹帛末尾的幾行小字,雖然隔了幾尺遠,但她化神期的目力足夠看清那些字的內容,寫的是一句跟巡查完全無關的備註:“確認帝女血脈狀態及星核歸屬,必要時可取樣鑑定。”
她把目光收回來,面上不動聲色,站在臺階上沒有讓路。墨夜宸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安靜地站著,金瞳在暮色中鎖著白袍人的一舉一動。鳳天嬌在蘇清月身後另一側,右手己經自然搭在了腰間短刺的柄上。
“陸使者遠道而來,”蘇清月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天色己晚,不如先到山門迎客處歇腳。明日一早我替您向宗主通報。”
白袍人看了她幾息,嘴角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他把那枚銅牌在指間轉了一圈收好,淡淡說了一句:“也好。”然後帶著身後西人轉身朝山門迎客處的方向走了。暮光把他白袍的下襬照成一層淺灰,跟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融成了一色。
蘇清月站在牌樓下面看著那一行人走遠,首到他們的身影被山門外的矮牆擋住。她這才收回目光,跟墨夜宸對視了一眼。墨夜宸微微搖了下頭,意思是對方沒有在現場動手的打算。鳳天嬌把手從刀柄上拿開,吐了一口氣。
蘇清月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之後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無名指的舊指環。指環表面安靜如常,但她方才站在白袍人面前的時候,指環內側那道尾羽弧線裡的金線曾經短暫地溫熱了一瞬,像一枚被某種同源但不同質的靈力觸碰之後自發做出的反應。
她把那縷溫熱記在心裡,繼續往主峰方向走去。夜色在她們身後徹底合攏,山門牌樓下只剩下值守弟子的一盞舊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遠處山門迎客處的方向亮起了幾盞新點的燈火,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泛著暖黃色的微光,像幾枚被臨時按在暗處的小圖釘,標記著那些己經住進了山門但還沒有亮明真正來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