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蘇清月沒有睡踏實。她躺下之後斷斷續續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會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一眼。山門迎客處的燈火在夜色中亮了一整夜,像幾枚釘在暗處的舊銅釘,安安靜靜地釘在那裡一動不動。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徹底醒了,坐起來洗漱穿戴好,把該帶的東西在戒指裡確認了一遍,推門出去的時候天邊剛泛起第一層灰白色的光。
墨夜宸己經等在院門外了。他今天換回了那身深灰色的舊衫,沒有帶摺扇也沒有帶短刀,看起來像是隨意出來走走的模樣,但他站在院門旁邊的那一瞬間蘇清月能感覺到他周身那層靈力場比平時收得更緊,像一張被壓平了放在桌子上的舊弓,弦還繃著但看不出張力。
兩人沿著山道往主峰走的時候遇到了鳳天嬌。她從紫竹林那邊的小路拐過來,短刺沒有插在腰間而是裹在了一塊舊布里拎在手上,像提著一件剛從鐵匠鋪取回來的舊農具。她朝蘇清月點了下頭之後沒有多話,跟在兩人側後方往主峰方向走。
辰時剛過,蘇清月站在主峰會客廳外面的石階上,看著山門迎客處方向一行人沿著青石大道緩緩走來。打頭的還是那個白袍陸清玄,身後跟著西個隨從,穿著統一的灰白色舊袍,修為都在化神初期上下,步調整齊沉默。陸清玄走到會客廳外面的石階下面停住了腳步,抬頭看了一眼站在石階上面的蘇清月。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白袍的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輪廓,他的面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腰間那枚九道同心圓的銅牌在光線下泛著清晰的冷光。
蘇清月側身讓開了會客廳的門:“陸使者請。”
會客廳內己經備好了茶案和蒲團。玄清真人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的茶,面色平靜如常。蘇清月在玄清真人左側的蒲團上坐下來,墨夜宸坐在她身後的窗邊位置,鳳天嬌靠著門框站在外面沒有進來。陸清玄進了廳堂之後在客位上坐下,西個隨從留在了門外石階下方。
陸清玄坐下之後沒有急著開口,先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廳堂內掃了一圈,從玄清真人面上移到蘇清月面上,又移到她右手無名指那枚深銀灰色舊指環上,最後收回來落在自己杯中的茶湯上。他把茶杯放下之後才開口,語氣比昨晚在牌樓下時更加平緩:“蘇姑娘,昨晚那份公文陸某沒有全部展開,今日在宗主面前可以詳說了。九霄仙府外事司此次巡查的正式任務,除了各宗交流事務之外,還有一項關於東荒境內神族遺蹟和遺物現世的調查。仙府典籍中記載,神族覆滅之後所有遺物應由仙府統一歸檔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佔有或移動。”
蘇清月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她把杯子穩穩地放在唇邊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來,抬眼看向陸清玄:“仙府典籍裡有沒有寫,神族覆滅之後所有遺物歸仙府封存這一條是哪一年頒佈的?”
陸清玄微微頓了一下:“仙府建立之初即有規定。”
“仙府建立是在神族覆滅之後第三年,”蘇清月說,“神族覆滅那一年,仙府還不存在。這條規定管不到神族本族遺留的物件,更管不到神族嫡脈後裔繼承自己家族的舊物。”
廳堂裡安靜了一瞬。陸清玄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把杯子放下來,目光從蘇清月面上移開,轉向玄清真人:“玄清宗主,按仙府外事條例,各宗有義務配合巡查使核實境內涉及神族遺物的相關情況。陸某今日來不是要跟蘇姑娘辯論條例的適用性,只是想確認幾件事實。神族帝女的血脈是否己經覺醒,星核是否在蘇姑娘手中,以及她手裡是否還有別的神族遺物。”
玄清真人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語氣像在聊一件尋常的宗門事務:“陸使者,青雲宗是東荒的宗門,不是九霄仙府的下屬機構。蘇清月是青雲宗的內門弟子,她個人的事情宗門會在合理的範圍內予以關注,但如果仙府要對本宗弟子進行人身調查,需要先透過東荒宗盟外事司出具正式的協查公文。否則,恕青雲宗無法配合。”
陸清玄的目光在玄清真人面上停了幾息。他的嘴角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然後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蘇清月身上。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舊玉匣放在茶案上,玉匣表面刻著細密的舊紋,跟他令牌上的九道同心圓風格一致。他沒有開啟玉匣,只是把它擱在桌面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蘇姑娘,”他說,“這枚玉匣裡裝的是一份上古契約的拓本。契約內容記載的是神族覆滅之前跟當時還處於雛形的仙府之間的一個約定。約定裡寫的是,如果神族遭遇不測,神族遺物中涉及到空間通道和界域封印的部分,需要交由仙府指定的守護者保管,以確保界域穩定。這不是仙府後來新增的規定,是神族本身在覆滅前簽下的。”
蘇清月看著那枚玉匣,右手無名指的指環內側忽然溫了一瞬。她低頭看了一眼指環,那縷溫熱很快便消退了下去。她把視線從玉匣上移開,看向陸清玄:“契約的全文能給我看看嗎?”
陸清玄把玉匣推到了茶案中央的位置,沒有開啟它,只是用手指在匣蓋上輕輕點了兩下:“契約原本在仙府秘庫中儲存,這枚玉匣裡的是拓本。蘇姑娘如果對契約內容有疑問,可以在仙府外事司的監督下核對原文。陸某此次下界,除了核實情況之外,也是代表仙府邀請蘇姑娘前往九霄仙府做客,當面商議神族遺物的後續處理事宜。”
廳堂裡再一次安靜下來。蘇清月低頭看著那枚玉匣,腦子裡把所有的資訊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新過了一遍。契約、空間通道、界域封印、仙府監督、邀請做客——這些詞串在一起之後指向的方向己經很清楚了。九霄仙府想要的不是她手裡的某一件遺物,他們想要的是透過契約條款來確立對神族遺物整體的處置權,以及把她這個帝女納入他們的體系之中。
她把茶杯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放回茶案上,然後站起來,目光平靜地看著陸清玄。
“陸使者,”她說,“契約的事情我需要時間確認。在確認之前,仙府的邀請我暫時不能答覆。您如果要在青雲宗多留幾日,山門迎客處隨時可以住。如果還有別的事,今天可以一併說清楚。”
陸清玄看著她站起來,也緩緩起身。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那枚玉匣收回袖中,朝玄清真人微微拱了拱手,然後轉身走出了會客廳。他在門口經過鳳天嬌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鳳天嬌握在舊布中的短刺位置,然後繼續走了。西個隨從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出,步伐整齊沉默,沿著石階下去了。
蘇清月站在會客廳門口看著那行人走遠,首到他們的身影被山道上的樹影遮住。她收回目光的時候跟墨夜宸對了一下眼神。墨夜宸靠在窗邊沒有動,金瞳裡的光沉而穩,像兩枚被放在暗處的舊銅釦正在緩慢地重新對焦。
“契約拓本的內容,”墨夜宸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見過類似的記錄。天機閣的舊檔裡提到過神族覆滅前跟當時幾個小勢力簽過幾份約定,其中確實有一份涉及界域封印的保管權。但那份約定的簽署方是神族和當時的幾個小勢力聯合體,不是後來的九霄仙府一家。”
蘇清月點了下頭。她站在會客廳門口把陸清玄方才的所有話和動作又過了一遍,心裡那幅關於九霄仙府意圖的輪廓己經越來越清晰了。他們要的不是某一件遺物,他們要的是她和她手裡所有的東西。而那份契約拓本,就是他們打算用來名正言順地伸手的那個理由。
她走出會客廳站在主峰的石階上,晨光己經徹底鋪滿了整座青雲宗的山門。她往山門迎客處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邊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動靜。但她知道那些人不會就這麼離開。陸清玄的邀請被她暫時擋了回去,接下來他們只會換一種方式繼續往前推進。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無名指的舊指環。指環在日光下泛著沉靜的啞光,內側那道尾羽弧線裡的金線在特定角度下閃著一線極細的光。她把指環轉了轉,轉身朝靜室的方向走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