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姐：“……？”
裙子拌了她？
她低頭看看自己那件幾乎不沾手、料子卻精貴至極的襦裙，又抬頭看看這個黑瘦丫鬟那張又愧疚又無辜的臉，一時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她總不能說，拌了你活該吧？
“你、你這是故意的！”那小姐氣得首跺腳，指著秦雲迪的鼻子，“你一個小小的丫鬟，竟敢往本小姐身上潑茶！我問你，這是哪家的規矩！”
“小姐您這話說的。”秦雲迪一臉誠懇，“我一個端茶遞水的下人，哪敢往您身上潑茶呀？真是被您的裙子拌了一下，我一個沒留神……要說規矩，我們府上自然是有的，世子爺交代了，要好好的伺候客人，務必讓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反正我們世子爺沒交代下人的手腳，得給貴客讓路！”
她那話說得又軟又無辜，可那層意思，在場的明眼人都聽明白了——
你自己要站在這裡尖酸刻薄地擠兌別人，可怪不得我手裡的茶盤“沒長眼”。
那小姐被堵得啞口無言，氣得發瘋，卻偏生找不出半點差池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丫鬟欺主，可人家句句都在“認錯”，姿態放得比誰都低；要罵，可這滿堂賓客看著，她一個小姐跟個丫鬟撒潑，反倒更難看。
那小姐鐵青著一張臉，氣得渾身發抖，最後只得恨恨地一甩袖子，扭頭讓婢女帶她去換衣裳，臨走還不忘惡狠狠地剜了秦雲迪一眼：
“你等著！”
秦雲迪臉上那點惶恐，半分沒變，心裡卻“嘿”了一聲：
等著就等著，她一個小小的丫頭，很快就要跑路了，誰怕誰啊。
——不就是替人出頭，得罪個人麼。
她在那小姐氣沖沖離開的動靜裡，利落地收拾了地上的茶漬，重新端起托盤，低眉順眼地退到一旁，彷彿方才那點風波，跟她全無干系似的。
這一切，都落在了主位上齊赫軒的眼裡。
齊赫軒握著酒盞的手，不知何時己經鬆開了。
他看著那個黑瘦的身影，端著托盤，神色如常地遊走在賓客之間，彷彿方才那段，不過是不小心打碎了個茶碗。
可他知道——那盞茶，灑得不偏不倚；那句“被裙子拌到了”，回得滴水不漏。
活了十九個年頭。
從來沒有人，替他出過頭。
他母親去得早，父親常年在外，他早早便學會了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鋒芒，都藏在一副恭順寡言的外表底下。那些明裡暗裡的刺，這些年他受了不知多少，也從沒指望過會有人替他擋上一擋。
可今日，一個剛認識不到兩個月的小丫鬟，就為了替他那句說不出口的委屈出氣，不惜當著滿堂貴客的面，得罪一位官家小姐。
齊赫軒垂著眼，眼睫微微顫動，那點複雜的神色，在眼底一閃而過。
他沒說一句話。
只是那舉到唇邊的酒盞，到底沒再送進嘴裡。
——那盞茶潑下去的樣子，他怕是記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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