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滿京城都打開了話匣子似的，說書的風颳得一陣緊似一陣。秦雲迪那點兒軍師的癮頭，被那一場聽書勾得愈發壓不住了——偏生齊赫軒那廝最近讓人看著她，就連休沐日也不肯放她出府，總說要她“仔細別惹禍上身”。
她嘴上是應了，心裡卻早打起了別的主意。
這日午後，秦雲迪一路溜到二少爺齊安泰的院子外頭，扒著院牆探頭一望。好傢伙，那小子正被自家大哥留下的武師按在青石磚地上，汗流浹背地扎著馬步，一張本就圓乎乎的臉掙得通紅，頭頂那根歪歪扭扭的髮帶都溼透了，貼著後腦勺，倒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隻胖貓。
“二少爺——”秦雲迪趁武師轉身吩咐的空當，壓著嗓子喚了一聲。
齊安泰耳朵尖，猛地抬頭，看見是她，登時眼睛一亮，又見武師沒注意，趕緊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湊到牆根底下，壓低了聲音，一臉警惕又興奮：“雲迪姐姐，你咋來了？是不是我大哥又派你來給我加課？”
秦雲迪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端得一本正經：“那天出去聽說書沒聽過癮，我今天想再出去聽聽，你想不想去聽聽。”
齊安泰一聽要出去，立馬高興的笑眯了眼，把胸脯一拍：“我齊安泰什麼不敢去！”話音未落，又心虛地瞟了眼主院方向，“……不過老大那兒要是知道了……”
“你不想去？那我自己去。”秦雲迪作勢就要轉身。
“誒——去去去！我去！”齊安泰一把扯住她袖子，急得首跺腳又不敢大聲，“正好、我也能輕鬆一會兒，這幾天天天練功，都累死我了！”
於是乎，一個壓著嗓子偷笑的黑丫頭，領著一個連走路都帶風的小胖墩，外加一個從頭到尾冷著一張臉、不情不願跟在半步之後的風影——三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往城中間最好的那家酒樓去了。
這酒樓名喚“一步登天”，端的是雕樑畫棟，飛簷翹角上還積著前夜的薄雪，被午後日頭一照，亮晶晶地淌下水來。秦雲迪領著齊安泰和風影挑了二樓上臨窗的雅座，既能把底下說書檯聽個真切，又能透過窗戶看樓下滿街的煙火氣。
齊安泰興奮得猴兒似的，一會扒著窗臺看底下逛街的姑娘，一會兒又探頭探腦地瞧那掌櫃的撥算盤，末了還指著選單子，豪氣干雲地一句句點菜，只恨不能把整本菜名都報一遍。
秦雲迪也不攔他，只支著下巴好笑地看著，到底由著他自己喜歡的胡鬧了一回。等那幾碟子菜端上來，齊安泰風捲殘雲般掃了個乾淨，連那盤醬鴨的骨頭都嚼得嘎嘣響，這才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乜斜著眼，看底下那說書先生一拍醒木，開講。
那先生今兒講的，正是這陣子滿城傳得最瘋的那段“新書”——說的是朝中某位手握重兵的王爺，如何貪得無厭、欺壓百姓，又如何暗中養兵、覬覦那把龍椅。
齊安泰都己經聽過了一回，還是一雙圓眼瞪得溜圓，連手裡的鴨腿都忘了啃；秦雲迪雖是個“始作俑者”，卻也聽得入戲了，沒辦法，這時代的娛樂太少了！
也跟著滿堂客人一道，時而起鬨、時而叫好。那醒木一拍一頓、一唱三嘆，滿堂應和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是要把這“一步登天”的樓頂掀翻過去；窗外的薄雪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被樓上暖黃的燈光一晃，紛紛揚揚，落在結著薄冰的屋簷上，倒襯出幾分說不出的太平光景。
風影卻始終冷著一張臉，環抱雙臂靠坐在牆角，一雙眼睛鷹隼似的，在滿樓客人身上來回掃。齊安泰瞥他一眼，湊到秦雲迪耳邊，小聲嘟囔：“雲迪姐姐，我大哥是不是欠他銀子了？臉黑得能滴下墨來。”
風影耳力極好，聞言眼角狠狠抽了抽，卻只當沒聽見。
秦雲迪聽了那句“臉黑得能滴下墨來”，不知怎的就想起某個人來，險些笑出聲，忙低頭抿了口茶水壓住。
與此同時，平南王府書房裡，齊赫軒正伏案批閱著從邊關送回的軍報，眉宇間鎖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倦。
一名暗衛無聲無息地閃了進來，附在他耳畔低語了一句。齊赫軒握筆的手一頓，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不大的墨點，他臉上那點兒平和溫煦，一瞬間便褪了個乾淨。
“不止一個？”他擱下筆，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指節不自覺地收攏了。
““一步登天”樓上，秦姑娘帶著二少爺，己經被人圍上了。”
齊赫軒沒再多問一個字，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大步便往門外走。
他翻身上馬，韁繩一勒，駿馬長嘶，踏著午後的薄雪便飛馳而去。冷風灌進領口，他渾不在意，只在心裡把那個不省心的黑丫頭，和那個更不省心的親弟弟，從頭到腳罵了個遍——等他趕到，那兩人最好都還好好兒的。
馬不停蹄趕到“一步登天”樓下，齊赫軒翻身下馬，剛要往裡衝，卻聽見樓上隱隱傳來桌椅翻倒之聲。他心頭一緊，腳步卻硬生生頓住，側身閃進樓梯轉角那一片暗影裡，攥緊了拳頭，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扇虛掩的木門。
他不能露面，黑甲軍的頭領絕不能露出本來的面目，皇上不許不說，平南王府所有人都會不得安生！
一刻鐘前，一樓的說書先生講到緊要處，把醒木“啪”地一拍，滿樓叫好。二樓，秦雲迪原本正聽的高興，忽覺後脊樑一陣發毛——那是一種被人盯上的、沒來由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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