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維鈞的哭聲漸漸平息，卻依舊緊緊抓著沈時晏的手臂，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
他臉上淚痕未乾，鼻尖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亮。他牢牢護在沈時晏身前，像守護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餐廳裡的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混亂與壓抑。
每個人的大腦都在高速運轉，試圖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但每個處理器都過載了，風扇狂轉，溫度飆升，卻什麼結果都算不出來。
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卻沒有人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顧家的六個重孫輩，站在原地，神色各異，卻無一例外，都被這荒誕的現實衝擊得心神不寧。
每個人都站在那裡，表面上還是原來的自己，但內裡己經不同了——像一棟被抽走了承重牆的房子，外表還在，但隨時都可能坍塌。
顧知意率先從震驚中抽離。
作為顧氏集團的CEO，常年在商場上摸爬滾打，讓她養成了極致的理性與冷靜。腦海中有“不管發生什麼，先穩住局面。”的聲音。眼前的一切，無論情感上多麼震撼，在理智層面，都顯得荒謬絕倫。
她的大腦在告訴她：一個十八歲的高中女生，說自己是你的太奶奶，這不可能。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這是科學常識的問題。人死不能復生，重生是小說裡的情節，不是現實。
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西裝，向前一步，目光落在沈時晏身上，語氣盡量保持著禮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爺爺，我知道您想念太奶奶，這麼多年，您書房裡那張照片，我們都看在眼裡。”
她頓了頓，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與質疑：“但是，這也太離譜了。”她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她只是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和知墨同齡。您說她是我們的太奶奶？這不符合科學，也不符合常理。”
“科學”與“常理”，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顧知薇緊隨其後。她剛剛從茫然中回過神，精緻的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嘴唇在微微發抖，連忙附和道：“是啊，爺爺，您不會是被騙了吧？”
聲音有些急促，帶著一種急於證明什麼的心焦。她的目光在沈時晏身上掃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像是在看一個不敢首視的什麼東西。
“現在社會上騙子的手段可高了，專門挑老年人下手，利用您的思念之情……”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顯。在她看來，沈時晏就是一個處心積慮的騙子，利用爺爺對母親的思念，編造了這樣一個天方夜譚的故事。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人死不能復生，所以一定是騙子。騙子就是這樣利用老人的感情的。
顧知珩靠回沙發上，他剛才站起來過，此刻又坐了回去。他的後背貼著沙發靠背，但脊樑沒有靠上去，整個人保持著一種微妙的、隨時可以站起來的姿態。
原本銳利的眼神收斂了幾分，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有點意思。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見到這麼刺激的場面。”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像是在聊一個有趣的八卦。但他的態度明確：“不過爺爺，我也覺得這事得慎重。空口無憑，總得拿出點真東西來，才能讓我們信服吧？”
他看似中立，實則站在了質疑的一方。商場上的爾虞我詐讓他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更何況是這樣違背常理的事情。他見過太多騙局，太多精心設計的陷阱，太多看似天衣無縫的謊言。他的本能告訴他：先質疑，再驗證。永遠不要先相信。
顧知棠抓了抓頭髮，動作有些煩躁，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正在溜走的東西。
她的臉上的茫然還未散去，眼神空洞地看著眾人，像是在看一場看不懂的電影。她的嘴唇微微張著，舌尖抵著上齒，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腦子有點亂，誰能解釋一下？太奶奶？十八歲？這是什麼新型的劇本殺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天真的困惑，不是質疑，不是否定，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我不懂”。她從小活在自己的電競世界裡，對家族的過往知之甚少，那些老照片、老故事、老規矩，她從來沒關心過。此刻，她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只覺得荒誕又詭異。
顧知嶼始終沉默不語。
他穿著筆挺的軍校制服，身姿依舊挺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讓人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他的眼神緊緊鎖在沈時晏身上，裡面充滿了懷疑、審視，還有一絲軍人特有的警惕。不是敵意，是本能——在不確定對方是敵是友之前，先保持距離，先觀察，先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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