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太凌厲了。不是長輩看晚輩的那種帶著慈愛的審視，而是將軍看逃兵的那種“你們在幹什麼”的怒意。他的眼睛還是紅的，淚痕還在，但此刻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是怒火。
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放肆！”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耳光，扇在每個人臉上。
“你們一個個，讀了這麼多年書，學到的就是質疑長輩、質疑祖宗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怒氣。
“她是你們的太奶奶，是顧家的主母！豈容你們在此胡言亂語、肆意揣測？”
他氣得渾身發抖，從肩膀到手到腿，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穩的。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在他心中，沈時晏的身份不容置疑，任何質疑都是對祖宗的大不敬，都是在他心口上插刀。
“福安！”顧維鈞厲聲喝道，“你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福伯走到眾人面前，他的眼神是堅定的，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光芒。
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堅定，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孩子們，我跟隨老爺和夫人幾十年，從未有過半分虛言。”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顫抖，但指向沈時晏的時候，穩了。
“夫人端茶的姿勢，是顧家獨有的規矩，早己失傳幾十年；她說出的那些往事，是老爺、夫人和先生一家三口的私密舊事，除了他們，世間再無第西人知曉。”
他的手抬得更高了，指著天，語氣無比鄭重：“我可以用這條老命擔保，她，就是我們顧家的夫人，是你們真正的太奶奶！”
話音落下。
福伯的手緩緩放下，垂在身側。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剛才那番話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但他的眼睛還是看著沈時晏，看著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年輕身影，眼底滿是篤定。
福伯的話，分量極重。
他是顧家最忠心的老管家，看著顧家幾代人長大，在顧家的地位舉足輕重。他的話，本應極具說服力。七十八年的人生閱歷，幾十多年的忠誠守護，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質疑他的人品和判斷。
然而，在鐵一般的現實面前，依舊顯得蒼白無力。
因為現實是沈時晏十八歲。而福伯說的是——她是夫人，是百年前的人。這兩者之間的鴻溝，不是任何誓言可以填平的。
顧知意眉頭皺得更緊，她的手指交叉放在身前，拇指輕輕摩挲著食指的指節，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語氣帶著一絲無奈與堅持：“福伯，我敬重您，也相信您對顧家的忠心。但您太感性了，被思念衝昏了頭腦。一個端茶姿勢，幾句陳年舊事，不足以證明什麼。”
她依舊無法相信，這違背了所有科學常識的事情。不是固執，是她的理智不允許她相信。她的理智告訴她：要有證據。要有可驗證的、可重複的、符合科學邏輯的證據。情感可以騙人，但科學不會。
就在雙方僵持、氣氛劍拔弩張之際。
沈時晏緩緩抬起了手。
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嚴，瞬間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就像教室裡老師在講臺上舉起手，所有人都會閉嘴一樣。那是一種自然的、無需言說的、刻在人類基因裡的對權威的響應。
她示意情緒激動的顧維鈞不要發火，只是一個眼神，輕輕落在顧維鈞臉上，那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我來處理”的平靜。顧維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退後了半步。
她的眼神平靜地掃過眼前的六個重孫輩。
他們年輕、鮮活，卻也帶著各自的固執與偏見。顧知意的理智，顧知薇的擔憂，顧知珩的試探，顧知棠的困惑，顧知嶼的懷疑，顧知墨的信任——六種顏色，六道光，在她眼前鋪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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