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維鈞。
這是她的兒子。
那張發黃的老照片,她再熟悉不過。
那是戰亂年間,顧家眾人在老宅庭院裡的合影。照片裡,她站在顧長津身邊,笑容溫婉,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彆著一支玉簪。顧長津穿著一身長衫,站在她右側,手輕輕搭在她肩上。顧維鈞穿著小小的長衫,站在長輩中間,眉眼靈動。還有顧家的親戚、傭人,一張張熟悉的臉,在陽光下笑得燦爛。
那張照片,她珍藏了一輩子。戰亂中顛沛流離時,她把照片縫在貼身的衣服裡,海難來臨的那一刻,她緊緊攥著照片,想著要把它帶下去,留給兒子做念想。
沒想到,百年後,這張照片還在顧家,還被兒子珍藏著。
沈時晏的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水霧,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聲音裡的波動,繼續聽顧知墨說話。
“還有福伯,就是我們家的老管家,今年78歲了。”顧知墨的語氣裡帶著點親切,“他耳朵有點背,說話要大聲點才能聽見,但精神特別好,每天早上都會早起給我們做早餐,打掃庭院,照顧爺爺的花。福伯跟了家裡很多年了,具體多少年我也不知道,反正從我有記憶起,他就在了。家裡人都特別敬重他,爺爺有什麼心事都跟他說,他對我們也特別好,像親爺爺一樣。”
沈時晏的心裡又是一陣震動。
是福安,是個小夥子,從老家跟著顧長津來到顧家,忠厚老實,做事勤快。顧長津說他“可靠”,就留在了身邊。曾經稱她“夫人”。
如今福安還在顧家。七十八歲了,耳朵背了,背也駝了,但他還在。守護著她的兒子,守護著顧家的老宅,守護著顧長津留下的那些東西。
顧知墨願意告訴她這些,己經是極大的信任,她不能急於求成,不能嚇到這個好不容易才對她敞開心扉的女孩。她只能慢慢來,一點一點地靠近,一點一點地瞭解。
顧知墨說完,看著沈時晏,眼神里帶著點期待:“這些都是我家的事,我都告訴你了。你……別覺得我家很麻煩。”
“不會。”沈時晏轉過頭,看向顧知墨,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這一句話,說得真誠而自然,沒有絲毫的疏離,也沒有刻意的討好。
沈時宴的目光落在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上,橘紅色的光鋪滿了半邊天空。
顧家的脈絡,漸漸清晰了。
老大顧知意,女強人,掌控集團;老二顧知薇,珠寶設計師,感情有波折;老三顧知珩,風投行業,看似玩世不恭實則聰慧;老西顧知棠,搞電競和首播,私下做公益;老五顧知嶼,軍校學生,遇有麻煩;老六顧知墨,有繪畫天賦,在學校忍受霸凌;兒子顧維鈞如今都62歲了;還有福安,守護顧家至今,從青絲到白髮。
這六個重孫輩們,每一個人,都藏著各自的故事。每一個人,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執行著,有交集,也有疏離,有溫情,也有裂痕。
而那張發黃的老照片,就是連線她與百年後的顧家的紐帶。
沈時晏的目光微微一沉,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篤定:“知墨,我問你一個事。你們家,每個月是不是有一次家族晚宴?”
顧知墨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滿臉的驚訝:“你怎麼知道?”
家族晚宴是顧家的傳統,每個月的最後一個週末,無論家裡人多忙,都會聚在老宅吃一頓飯,聊聊家常。這個習慣,從祖上就傳下來了,從未間斷。但這是顧家內部的事,從來不對外人說,沈時晏怎麼會清楚?
顧知墨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沈時晏到底是誰?她為什麼知道顧家的事?她為什麼幫自己?她為什麼對顧家這麼感興趣?
但這些問題,她一個都沒問出口。
因為沈時晏看著她的眼神,很平靜,很篤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隔著時間和距離,終於又見面了。
沈時晏看著她震驚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眼底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我想去看看。”
顧知墨看著沈時晏,心跳得很快,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只覺得,眼前這個人說出來的話,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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