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氣氛依舊凝滯，碗筷輕碰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像幾座孤島，被同一片海包圍，卻互不相連。
顧維鈞坐在主位，脊背挺首，他的筷子擱在碗沿上，夾了一塊藕片，卻始終沒有送到嘴裡。目光偶爾掠過眾人，帶著長輩特有的審視與關切，卻始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思，彷彿心事重重。
他的目光在顧知意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又在顧知薇空洞的眼神上掠過，最後落在顧知墨身邊的沈時晏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收回了。像是一個找不到落腳點的人，看了誰都覺得有話想說，又覺得什麼都不該說。
就在這時，福伯端著一把古樸的紫砂茶壺，緩緩走了進來。
茶壺是紫砂的，壺身圓潤飽滿，色澤深褐，表面泛著歲月打磨出的溫潤光澤。壺蓋上雕著一枝梅花，刀法細膩，枝幹虯曲，花瓣舒展，是顧長津當年親手刻的。這把壺，顧長津用了十幾年，壺身被手掌磨得光滑如鏡，握上去像是握著一塊溫熱的玉。
福伯的背己經微微駝了，肩膀向內收攏，身形也比年輕時消瘦了許多，長衫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可他的步伐依舊穩健，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而有力，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節奏均勻，不緊不慢。那是幾十年如一日在老宅裡走出來的步伐，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蠟固定住，沒有一根凌亂。眼神卻依舊銳利，像藏著看透世事的清明，瞳孔清亮，目光如炬，絲毫不見老態龍鍾的渾濁。
他是福安，顧家的老管家，從十幾歲起就跟著顧長津，守了顧家一輩子。從青絲守到白髮，從少年守到垂暮，守過了戰亂，守過了流離，守過了顧家幾代人的興衰。
他把茶壺穩穩地託在左手上，壺底貼著掌心，右手扶著壺蓋，防止傾倒。走到餐桌旁，按照長幼順序，依次給眾人添茶。
他走到顧知意麵前。顧知意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面前的檔案攤了半桌，手機壓在檔案上面，螢幕還亮著。福伯的動作很輕，提起茶壺，壺嘴對準杯口，手腕微微傾斜，溫熱的茶水緩緩注入杯中，水聲細碎，像小溪流過石縫。
“大小姐，別太累了，多喝口茶，歇一歇。”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長輩獨有的關切，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叮囑，又像是請求。
顧知意抬頭看了他一眼，緊繃的臉色柔和了幾分。她眼下的黑眼圈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嘴唇有些乾裂，但此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雖然弧度很小，但確實是彎了。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低頭去看手機。
福伯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心疼。這個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從襁褓中的嬰兒，到蹣跚學步的幼童，到扎著馬尾辮的小學生，到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再到如今西裝革履的集團CEO。他看著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知道她肩上扛著多重的擔子，也知道她從來不喊累，不是不累，是不敢喊。
接著是顧知薇。福伯走到她身側，提起茶壺，茶水注入杯中，水汽嫋嫋升起。他沒有多言，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關切，有心疼，還有一絲欲言又止的無奈。顧知薇低著頭，沒有看他，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來劃去，什麼也沒看進去。她的眼角還泛著紅，雖然補過妝，但遮不住眼底的紅血絲。
福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他想起顧知薇小時候，最喜歡纏著他講故事，講顧家的老故事，講太爺爺和太奶奶的事。她聽得最認真，問得最多，眼睛裡全是光。現在那光，暗了。
輪到顧知珩時，他靠在椅背上，一隻胳膊搭在桌沿，姿態散漫。看到福伯過來，他微微欠了欠身，算是禮貌，嘴角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淺笑，似笑非笑，看不出真假。福伯為他添茶，他微微頷首道謝，聲音懶洋洋的：“謝謝福伯。”
福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這個孩子，心思最重，藏得最深。別人看不出來，他看得出來。知珩眼底的銳利，和他太爺爺年輕時一模一樣。只是這孩子太會裝了，裝到連自己都信了。
顧知棠戴著耳機，身體跟著旋律輕輕晃動，筷子夾著一塊排骨，懸在半空中，忘了送到嘴裡。她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福伯也只是安靜地為她添滿茶水，沒有打擾。他知道，這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自己。音樂是她的盾牌，耳機是她的城牆。等她準備好了，她會自己摘下來的。
顧知嶼坐得筆首，軍校制服的領口系得嚴嚴實實，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看到福伯走過來，他微微欠身，雙手接過茶杯，輕聲道了句“謝謝福伯”。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語氣裡帶著晚輩對長輩的敬重。他的神色依舊帶著幾分落寞，眉頭微蹙，像是在想什麼解不開的難題。
福伯看著他的臉，想起了顧長津年輕時的模樣。一樣的端正，一樣的正首，一樣的不會轉彎。他拍了拍顧知嶼的肩膀，沒有說話。那隻手佈滿老年斑，青筋凸起，但拍在肩上的力度，還是穩穩的。
最後，福伯走到了顧知墨面前。
看到這個最小的小姐，他佈滿皺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那笑意從眼角開始，蔓延到嘴角，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眼神里滿是慈愛，像是看自己的孫女。
顧知墨是顧家最小的孩子，他看著她出生，看著她學走路，看著她第一次背起書包。她小時候最愛跟在他身後，像一條小尾巴，奶聲奶氣地喊“福伯福伯”。他每次都會蹲下來，把她抱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肩膀上。
“六小姐，慢點喝，別燙著。”福伯的聲音比之前更輕更柔，茶壺傾斜，茶水注入杯中，水汽氤氳。
顧知墨乖巧地點點頭，雙手捧著茶杯，小聲應道：“謝謝福伯。”
福伯笑了笑，目光緩緩移向顧知墨身邊的沈時晏。
當視線落在沈時晏身上時，他端著茶壺的手，毫無徵兆地猛地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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