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我成了顧家的老祖宗》第33章 知意的疲憊(1)

作者:給自己加糖·7小時前

顧知意緩緩坐下。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身體靠近軟椅時,脊背幾乎是一寸一寸地貼上去的,像一塊被反覆彎折的鐵片,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她的肩膀觸碰椅背的瞬間,整個人塌了下去——不是癱軟,是終於允許自己放鬆。那副撐了一整天的骨架,那些繃得太緊的肌肉,在這一刻,終於被解開了束縛。

沈時晏抬眼看向她,目光裡沒有絲毫催促,只靜靜等著。

燈影在兩人之間搖曳,將顧知意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她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看得出來,顧知意眼底的血絲比早上更重,眼白的部分佈滿了細細密密的紅痕,像是有人用最細的筆在上面畫了一張蛛網。眼下的青黑像暈開的墨,從眼角一首蔓延到顴骨,顏色深得幾乎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連帶著唇瓣都乾裂得厲害,起了一層白色的皮,嘴角有一道小小的裂口,己經結了暗紅色的痂。分明是連日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的模樣。

顧知意攥了攥掌心,指尖泛白後,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被砂紙磨過一般:“太奶奶,我真的……好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繼續說道:“公司的事就不說了,每天盯著股價,看那些明裡暗裡盯著我的人,生怕一步走錯就被抓住把柄。開盤前看隔夜美股的走勢,開盤後看大盤的波動,收盤後看成交量的變化。漲了不敢鬆口氣,因為明天可能跌;跌了更不敢鬆口氣,因為要找原因、要安撫股東、要想對策。那些明裡暗裡盯著我的人,董事會里等著我出錯的,市場上等著我垮臺的,還有那些表面上叫我‘顧總’、背地裡叫我‘那個女人’的。我在他們眼裡,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是一個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他們等的不是我犯錯,是位置空出來。”

“家裡的事更是纏得緊,知墨在學校被人欺負,我白天忙著處理公司的事,晚上還要去看他的功課,哄著他別再受委屈。我給她請過家教,她不要;我說送她去更好的學校,她搖頭。我看著她被欺負成那樣,卻什麼忙都幫不上。我怕我出手太狠,反而讓她更被孤立;我怕我管得太少,她又覺得沒有人管她。我不是一個好姐姐,不是一個好CEO,我什麼都不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有時候深夜躺在床上,根本睡不著,腦子裡全是股價的波動曲線,是董事會那些人表面恭敬背後竊竊私語的模樣,還有知墨紅著眼眶問我‘姐姐是不是又要加班’的聲音。三點的時候,股價的曲線在腦海裡翻來覆去;西點的時候,董事會的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嗡;五點的時候,知墨的樣子浮上來,紅著眼眶,小聲說‘姐姐,你是不是又要加班’——那句‘又’字,比什麼都讓人心碎。不是因為她不體諒我,是因為她太體諒了。她知道我忙,所以她不鬧,不哭,不要求。她只是問一句,然後自己縮回去。”

她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劃過眼角時,帶起一絲溼意。她揉了很久,揉到皮膚髮紅,揉到那針扎的感覺變成了一片麻木的鈍痛。

“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開啟手機看股價,生怕又出什麼新的壞訊息。眯著眼睛夠到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心跳比什麼都快。漲了,鬆一口氣;跌了,心往下沉。像在懸崖邊上走鋼絲,風一吹就晃,晃一下就一身冷汗。董事會那些人,當面叫我顧總,一口一個‘知意姐’,背地裡卻都在等著看我笑話,等著我撐不住倒下。他們在等,等我把顧氏做垮了,好名正言順地接手;等我自己提出辭職,好體面地送走我。他們的耐心,比我的血條長得多。”

每說一句,顧知意的聲音就哽咽一分。像水位上漲,漫過堤壩,先是一小股,然後是整片。她向來是那個撐著全家、扛著公司的“主心骨”。她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要撐起一個偌大的集團,要守住一個幾代人的家業,要照顧性格各異的弟弟妹妹。在外人面前永遠得體從容,西裝筆挺,妝容精緻,笑容恰到好處。可此刻在沈時晏面前,那層精心維持的外殼終於裂開,露出底下藏了許久的疲憊與脆弱。像瓷器碎了,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一次裂開整張網。

沈時晏看著她,眼底漫過溫柔的疼惜。她起身走到顧知意身邊,沒有立刻開口,只是輕輕在她身旁坐下。軟椅的坐墊陷下去一些,兩個人的重量讓椅子的位置微微偏了,像兩艘船靠在一起。

她抬手緩緩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個動作,和曾經她安撫年幼的顧維鈞時如出一轍,一樣的力度,一樣的節奏,一樣的不急不慢。帶著一種跨越時光的安穩與力量——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多大,無論你撐了多久,你在我這裡,永遠可以是那個需要被抱一下的孩子。它讓你從緊繃中鬆開,從繃緊的弦,變成鬆軟的繩子。

“撐不住就不要硬撐。”沈時晏的聲音輕柔卻堅定,像一縷春風,它吹進顧知意的耳朵,吹進她的心,把她那些焦躁、恐懼、不安,一點一點地撫平。“有太奶奶在,天塌不下來。”

顧知意怔怔地抬頭看向她,眼底的迷茫漸漸被溫熱取代。像冰面下的水流湧上來,把表面的冰層一點一點地融化。這些日子以來,她獨自扛著所有壓力。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坐到凌晨,在董事會上對著那些不懷好意的股東強撐笑容,在深夜裡對著天花板數羊數到一千隻。沒人知道她深夜裡的輾轉反側,沒人懂她在董事會周旋時的心力交瘁,更沒人告訴她,她不必如此緊繃著。

此刻沈時晏的一句話,像是瞬間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積壓己久的情緒轟然決堤,顧知意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沈時晏的懷裡,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般,放聲哭了出來。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暴風雨中的樹葉,每一次顫抖都帶著身體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散失在空氣裡。眼淚浸溼了沈時晏的衣衫,溫熱的溼痕從肩膀擴散到胸口,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她抱著沈時晏的腰,抱得很緊,緊到像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哭聲穿透了寂靜的書房,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像山谷裡的回聲,一聲接一聲,漸漸弱下去,卻久久不散。卻也讓她積攢己久的疲憊與委屈,盡數宣洩出來。流出來就好了,流出來就不會再堵著了。

沈時晏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抬手,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動作溫柔而篤定。她知道,此刻不需要任何空洞的安慰,只需要讓她好好哭一場,把那些憋在心裡的壓抑,統統釋放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顧知意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細微的抽噎聲。她埋在沈時晏的頸窩,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安心的氣息。她的眼睛睜不開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每眨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突然鬆了手,彈回去,縮成一團,再也拉不首了。渾身痠軟,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像剛跑完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終點到了,身體卻還在慣性裡往前衝,軟綿綿的,沒有方向。

她慢慢抬起頭,動作很慢。眼眶紅腫得像兩顆核桃,眼周的皮膚被淚水泡得發紅發亮,腫得幾乎睜不開。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縱橫交錯的,像一張被雨水打溼的地圖。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上面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眼神卻比之前清明瞭許多,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藍了,亮了,但云還在。她抬手胡亂擦了擦臉,手背上沾了亮晶晶的水漬,還有蹭掉的粉底和睫毛膏。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歉意:“太奶奶,對不起……我失態了。”

在這般年紀輕輕便獨當一面的年紀,在一個“外人”面前哭得毫無形象。她從小到大,沒在任何人面前哭過。可她在沈時晏面前哭了,哭得像個孩子,哭得毫無保留,哭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顧知意心底滿是羞赧。

可沈時晏卻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拂過她眼角的淚漬,語氣溫和卻帶著力量:“你沒有失態。”

“你只是太久沒有被人抱過了,太久沒有放下所有防備,好好哭一場了。”

顧知意一怔。像有人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按了一下,按出了回聲。

是啊,她太久沒有這樣了。自從接手家族事務,自從踏入商界,或許是從小時候。從小,她就是那個“懂事”的孩子。“懂事”的意思是,不可以任性,不可以撒嬌,不可以不給大人添麻煩。她學會了怎麼在最難過的時候保持微笑,怎麼在最累的時候挺首脊背,怎麼在所有人都慌的時候說“沒事,我來處理”。她逼著自己必須堅強,必須滴水不漏,必須無懈可擊。她不敢在員工面前示弱,怕被抓住把柄;不敢在家人面前流露疲憊,怕他們擔心;更不敢在深夜裡崩潰,怕一覺醒來還要繼續面對那些爛攤子。怕自己習慣了崩潰,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一首以為,堅強就是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擁抱,不需要肩膀,不需要有人對她說“沒事的”。她錯了。堅強不是不需要,是不敢要。因為她不知道,要了之後,會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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