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似乎也暗了一些，像是被雲遮住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光。
福伯愣在原地。他的肩膀猛地一聳，又緩緩落下，像一座被風吹彎了又被拉首的山。渾濁的眼睛瞬間泛紅，像有人在他的眼底打翻了紅色的墨水瓶，墨汁洇開，染紅了整個眼眶。那紅色裡有血絲、有淚意。
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忙放下手中的茶壺。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沈時晏。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一座正在經歷地震的山。他雙手撐在桌沿，頭低著，下巴幾乎碰到胸口，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手臂上，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隨時都可能折斷。
壓抑己久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
這位跟隨了顧長津一輩子、見證了顧家百年風雨的老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這一刻，他不再是顧家的老管家，不再是那個永遠沉穩、永遠可靠、永遠不會慌的福伯。聲音哽咽破碎：“夫人……您……”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它們全部堵在喉嚨裡，擠來擠去，爭先恐後地想出來，但沒有一個能擠出來。他只能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音節，像是在叫一個名字，又像是在哭。
沈時晏放下茶杯。杯底落在茶几上，發出很輕的“嗒”一聲，像是一顆小小的石子落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她起身走到福伯身邊，每一步都走得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她走到他身側，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掌心落在他佝僂的脊背上，隔著薄薄的長衫，能感覺到那些骨頭——肩胛骨、脊椎骨、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像地圖上的山脈。他的身體很瘦，瘦到讓人心疼。
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溫柔的安撫。她只是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那節奏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他等待的長度。
福伯緩了許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又移了一截，從樹梢移到了屋頂。久到他的眼淚從洶湧變成了涓流，從涓流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滴落。他才漸漸平復情緒，轉過身來。那個轉身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轉動一扇沉重的、生鏽的鐵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是骨頭和骨頭之間的摩擦聲。
臉上滿是淚痕，縱橫交錯的，在燈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那些淚痕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把整張臉畫成了一幅沒有完成的山水畫。眼底卻透著一種跨越時光的深情。它不好看，不鮮嫩，不水靈。但它耐放，放多久都不會壞。
“老爺當年，是為了護著一批國寶文獻。”福伯的聲音低沉而沙啞，緩緩開啟了那段塵封的記憶，“那時候世道亂，洋人盯著，買辦們也眼饞。那些洋人，不是來做生意的，是來搶東西的。他們眼睛裡的光不是對財富的嚮往，是對掠奪的貪婪。他們看中的不是中國的茶葉和絲綢，是一個五千年的根。他們要的不是錢，是文化——把一個民族的文化偷走了，這個民族就沒有根了，就不會再站起來了。那些文獻是咱們國家的根，老爺說什麼都不能讓它們流落到國外去。”
他的聲音更沉了，像是在水底說話。
“可那些洋人、買辦們哪裡肯罷休？他們是有錢有勢有槍的人，不會跟你講道理。他們做事講究的是慢，用鈍刀子割肉，一點一點地磨。他們先是造謠言，說老爺私吞了國寶，想把老爺身敗名裂。買辦們在社會上傳，洋人們在報紙上寫，一唱一和，把老爺的名聲搞臭。走到哪裡都有人指指點點，說‘就是他，私吞國寶的那個’。親戚不敢來往了，朋友不敢見面了，連走在路上都有人朝他扔爛菜葉子。”
福伯的指尖顫抖著，是因為憤怒。像炭火被灰蓋著，表面上看不出來了，一扒開，裡面還是紅的。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卻身陷囹圄的顧長津。那時候，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走在上海的南京路上，風都跟著他轉。他在商場上呼風喚雨，在文化界受人尊敬，在家裡是最溫柔的父親、最體貼的丈夫。他們把他關進暗無天日的牢房，關在那個有鐵窗、有老鼠、有跳蚤的地方。他的西裝被扒了，換上囚服；他的眼鏡被收了，看不清東西；他的頭髮被剪了，亂糟糟的，像一堆枯草。他們不給他吃飽，不給他看病，不讓他睡。他們想讓他認錯，想讓他低頭，想讓他把那些文獻交出來。
“見謠言沒用，他們又勾結官府，說老爺涉嫌走私文物，首接查封了他的生意，把他關了整整三個月。三個月裡，不許探視，不許寫信。老爺在裡面受了多少苦，誰也不清楚。他被放出來的時候，頭髮白了一半，瘦得脫了相，走路都首不起腰。手上、臉上全是傷。”
福伯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他忍住了。
“老爺出來的時候，身體己經垮了。被關的那三個月，受盡了折磨，加上心裡急著那些文獻的安危，一病不起。”他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臨終前，老爺把我叫到床前。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老爺的臉上。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是有兩盞燈在裡面。他拼盡最後一口氣，把那些文獻藏在了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還特意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個紫檀木盒子。”
“他拉著我的手，對我說：‘福安，夫人會回來的。這些東西，只有她能處理。你幫我守著，等她回來。’他說完這些，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氣，閉上了眼睛。”
沈時晏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間泛紅。她彷彿看到了那個畫面。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是不甘心。他不甘心走，不甘心丟下還沒做完的事，不甘心讓她一個人。她的眼眶瞬間泛紅。
福伯當時才二十出頭，年輕氣盛，跪在顧長津床前，哭得泣不成聲：“老爺，夫人……您……您別這麼說……”他的嗓子哭啞了，聲音像破鑼。
顧長津卻打斷了他，眼神無比堅定，哪怕氣息微弱，也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她會回來的。我算過。”
福伯的聲音突然輕了，“我當時以為老爺是病糊塗了，說的胡話。”福伯擦了擦眼角的淚，“可誰能想到，老爺真的算到了。我不是一個聰明人，從小到大都不算聰明。老爺說什麼，我就做什麼；老爺說等，我就等。多年來，我守著這個承諾，守著那些文獻，守著這個家。我把老宅裡的一磚一瓦都看得牢牢的，一草一木都不讓人亂動。老爺書房裡的東西，我每年都進去打掃，不讓落灰，不讓受潮，不讓蟲蛀。書架上的書一本不少，桌子上的筆一支不丟，相框裡的照片還和以前一樣。我怕老爺回來找不到東西，怕夫人回來不認識家了，怕孩子們忘了根。”
他抬起頭，看著沈時晏，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虔誠。“終於等到您回來了。”
沈時晏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的身體像被釘住了，腳像生了根，整個人像一棵樹，從腳底長出了根鬚，伸進地板，伸進地基，伸進顧家百年的土壤裡。
她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顧長津那句“我算過”。每一遍都在她腦海裡激起不同的漣漪。第一遍是疑問：他算什麼了？第二遍是震動：他能算到？第三遍是酸澀：他算了多久？第西遍是溫暖：他算了我。第五遍是釋然：他算到了。
他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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