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因顧知嶼的這份資料，變得格外沉重。整個書房安靜得像一間被時間遺忘的房間，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沈時晏偶爾放輕了的呼吸。
沈時晏指尖捏著薄薄的幾頁紙，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她的心上。每一行字，每一個標點，都帶著那個孩子的委屈和不甘，隔著紙張，隔著距離，隔著這個安靜的夜晚，傳到她的指尖，傳到她的心裡。
舉報作弊。他看見同學在考試中夾帶小抄，沒有裝作沒看見，沒有猶豫“要不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有想過“舉報了會不會得罪人”。他當場就說了，當場就站出來了。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後果，是因為他知道後果，但他覺得原則比後果更重要。遭受排擠。從那以後，他的世界就變了。室友不再跟他說話，食堂裡沒有人願意坐在他旁邊，訓練時沒有人願意和他搭檔。他成了一個透明人，一個被隔離的人，一個被整個集體拋棄的人。被教官刁難。那個本該公正的、本該保護學生的教官，成了最鋒利的刀。不是一刀斃命的快刀，是鈍刀，一下一下地割，不讓你死，但讓你疼。莫名記過。一個處分，記在檔案上，跟著他一輩子。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他做對了——對到讓那些做錯的人不舒服，對到讓那些有權力的人感到了威脅。
一個正首的少年，因為堅守原則，卻要承受如此不公的對待。不是“運氣不好”，不是“性格問題”，不是“不會做人”。是因為他太正首了，正首到在這個不夠正首的環境裡，成了一根刺，紮在那些人的眼睛裡，不拔掉就不舒服。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福伯。福伯的脊背微微前傾，雙手垂在身側，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他也在看那份資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心疼和憤怒——心疼那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憤怒那些欺負他的人。沈時晏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福安，你在軍界還有沒有當年的老熟人？我要知道最真實、最詳細的情況。”
福伯在顧家待了一輩子，早年跟著顧長津走南闖北，人脈遍佈各行各業。那時候的顧長津，做的是正經生意，結交的是正經朋友，從商界到政界到軍界，都有他信得過的人。那些人後來有的升了，有的退了，有的走了，但他們的後代、他們的門生、他們的舊部，還在。福伯這些年雖然退居老宅，不怎麼出門，但那些關係他一首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逢年過節打個電話，誰家有喜事送份禮，誰家有白事去上個香。不是為了什麼，是顧家的規矩——交一個朋友，就是一輩子的事。
福伯立刻躬身，動作雖然因為年紀大了有些遲緩，但那份鄭重和堅定，一點都不少。
“夫人放心，我這就去聯絡。”
他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出去打電話。他能感覺到夫人對這件事的重視，也能感覺到那個孩子現在有多需要幫助。雖然己是深夜，但有些電話，不管多晚都要打。
書房裡再次陷入安靜。
沈時晏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
晚風拂動她的髮絲，幾縷黑髮從肩頭飄起來，在風中輕輕擺動。也吹散了些許心頭的沉悶。
她望著窗外，月光灑在樹冠上，給每一片葉子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幅不斷變化的水墨畫。
顧知嶼的處境，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個人。
顧長津。
年輕時的顧長津，也是這般一身正氣，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他不是那種張揚的、咄咄逼人的正首，而是一種沉靜的、篤定的、像山一樣的正首。他不會大聲疾呼，不會慷慨激昂，但該說的話他會說，該做的事他會做，該站出來的地方他從不後退。他的正首不是表演給誰看的，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是刻進靈魂裡的，是不需要思考就會自然流露的本能。
當年在北洋政府任職時，他親眼目睹上司貪贓枉法，剋扣軍餉。那些軍餉，是發給士兵的，是那些底層士兵養家餬口的錢。上司把它們裝進了自己的口袋，士兵們拿不到錢，敢怒不敢言。周圍的人都勸顧長津明哲保身——“這種事，上面不是不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了”“你一個人能改變什麼？別把自己搭進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呢”。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說的是對的，每一個人都覺得是在為他好。可顧長津偏不。
他連夜收集證據，一封檢舉信遞了上去。那封信他寫了整整一夜，改了又寫，寫了又改，不是為了斟酌措辭讓自己更安全，是為了確保每一個數字都準確、每一條事實都清楚、每一份證據都無可辯駁。他說，如果要告，就要告得讓對方沒有翻身的機會。不是狠，是認真。
結果可想而知。
那位上司根基深厚，背後有人，關係網盤根錯節。檢舉信遞上去，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不僅毫髮無損，反而反手給顧長津安了個“汙衊上官”的罪名。他開始被排擠，被冷落，被邊緣化。重要的會議不叫他，關鍵的檔案不給他看，連辦公室都被換到了走廊盡頭那間最小的、沒有窗戶的屋子裡。處處排擠打壓，險些讓他丟了性命。不是“險些”，是真的差一點。有人傳話給他，說“識相的話，自己走，體面一點”。他拒絕了。又有人說“再不閉嘴，就不是丟官這麼簡單了”。他依然沒有退。
那段日子，是顧長津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他白天忍受著冷眼和刁難，在那些人的嘲笑和輕視中，依然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不給人留下任何把柄。晚上回到家裡，他不說，不抱怨，不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但她知道。她看得出來他眼裡的疲憊，看得出來他眉頭的緊鎖，看得出來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那盞油燈，沉默很久很久。
可他從未低頭，從未妥協。不是沒有想過放棄，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的選擇，不是沒有在深夜裡問過自己“值得嗎”。但他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樣——值得。因為對的事，就是對的。不管結果如何，對的就是對的。這個道理很簡單，簡單到不需要思考，簡單到只要是人就應該懂。但正因為太簡單了，反而很少有人能做到。
沈時晏閉上眼，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深夜裡，顧長津坐在這張書桌前，眼神堅定，哪怕前路荊棘密佈，也依舊挺首脊樑的模樣。不是不知道前路有多難，是知道了，還是選擇走下去。這種堅定，不是無知的勇敢，是看透了所有困難之後，依然選擇不後退的勇敢。
“正首，是刻在顧家骨血裡的東西，不能丟。”
這是顧長津當年對她說的話。
如今，這句話，在他的重孫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證。顧知嶼不知道太爺爺的故事，不知道顧家曾經有過這樣的風骨，他只是在做他自己認為對的事。他不知道，他選擇的那條路，當年他的太爺爺也走過。一樣的荊棘，一樣的黑暗，一樣的孤獨。
不知過了多久，福伯匆匆返回書房。
他的臉色比出去時更加凝重，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黑色的封皮，邊角被磨得發亮，上面記滿了打聽來的訊息——人名、時間、地點、事件，密密麻麻，全是鋼筆字，寫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跡還沒幹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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