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燈光依舊昏黃,將沈時晏的身影投射在紅木書桌上,顯得沉靜而篤定。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椅背延伸到地板,又從地板爬上牆壁,像一幅靜止的剪影畫。顧知嶼的事情有了處理之法,她沒有絲毫停歇,目光落在了書桌一角那疊關於新能源行業的資料上。
這是她讓福伯連夜蒐集來的,福伯打了七八個電話,找了好幾個在金融圈、能源圈的老熟人,才湊齊了這厚厚一摞。有打印出來的行業報告,有從專業資料庫下載的分析文章,有手抄的政策檔案摘要,還有一些福伯自己整理的資訊。涵蓋了近三年的行業分析報告、國家政策檔案、技術發展白皮書以及各大機構的市場預測。紙張堆疊起來,幾乎與桌面齊平,資訊量龐大而繁雜,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擠滿了每一頁。
福伯將資料整齊地碼放在沈時晏面前,恭敬地說道:“夫人,您要的新能源行業資料,都在這裡了。時間倉促,有些資料可能不是最新的,但大體方向應該沒錯。”
沈時晏微微頷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報告。標題是《中國新能源儲能產業發展白皮書》,厚厚一冊,少說有兩百頁。她翻開封面,露出裡面的目錄和引言,密密麻麻的章節標題從“全球能源轉型趨勢”到“中國碳中和政策解讀”,從“儲能技術路線對比”到“產業鏈投資機會分析”,覆蓋了從宏觀到微觀的各個層面。
她的閱讀速度依舊驚人,指尖快速翻動著紙張,目光如電,在密密麻麻的文字與資料圖表間飛速掠過。政策檔案,她看核心條款和實施時間表;行業報告,她看市場規模和增長率預測;技術白皮書,她看技術路線和商業化程序;市場預測,她看資料來源和模型假設。那些別人需要反覆研讀才能消化的內容,在她眼中被快速拆解成關鍵資訊點,一一歸檔。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每一頁都在她腦中迅速拆解、分析、歸類。她的手指翻頁的速度幾乎沒有變化,但目光停留的時間會根據內容的重要性自動調整——重要條款多看兩眼,次要資訊一掃而過。
福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發現,夫人看這些現代商業報告的樣子,與當年翻看顧家賬目的模樣如出一轍。一樣的專注,一樣的快速,一樣的精準。只是紙上的內容變了——從銀兩、銅錢、田租、鋪面,變成了千瓦時、裝機量、滲透率、估值倍數。數字的語言變了,但數字背後的邏輯沒有變。無論是當年的錢莊票號,還是如今的資本賽道,她對數字、趨勢與邏輯的敏銳首覺,從未改變。
沈時晏沉浸在資料的世界裡,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絕。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文字和數字上,集中在那些折線圖、柱狀圖、餅狀圖裡,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腳註和附錄中。
政策導向、市場規模、技術壁壘、資本流向、產業鏈結構……無數資訊在她腦海中交織、碰撞,最終形成一張清晰的脈絡圖。政策在往哪個方向走,市場在哪個節點爆發,技術在哪條路線上最有突破的可能,資本在觀望什麼,產業鏈的瓶頸在哪裡——所有這些問題,在她的腦海裡都有了答案。
顧知珩的佈局,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
不知過了多久,沈時晏合上了最後一份報告。
她將資料輕輕推到一旁,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她的呼吸很輕很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安靜的雕塑。
福伯不敢打擾,只是屏息等待。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在身前,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生怕發出一絲聲響打斷了夫人的思緒。他看著她閉目沉思的模樣,想起了當年的顧長津——老爺思考的時候也是這樣,不說話,不動,安靜得像一座山。夫人和老爺,在這方面,真的像。
良久,沈時晏睜開眼,眼底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知珩的方向,是對的。”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儲能技術,確實是下一個風口。”
福伯一愣:“夫人的意思是?”
“國家政策在大力扶持,碳中和的目標下,新能源儲能是剛需。沒有儲能,光伏和風電發的電用不完存不住,就是浪費。國家在推,政策在給,補貼在發,標準在定。這個方向,不可能錯。”
“市場需求在爆發式增長。光伏在裝,風電在裝,新能源車在賣,充電樁在鋪。這些東西越多,對儲能的需求就越大。無論是光伏、風電還是新能源車,都離不開儲能的配套。這個鏈條,是鎖死的,繞不開的。”
“技術層面,材料與工藝也在持續突破,成本正在快速下降。鋰電池的價格五年降了百分之八十,鈉離子電池、液流電池、固態電池都在往商用化走。不是‘能不能做’的問題,是‘誰先做出來、誰做得好’的問題。”
沈時晏條理清晰地分析道,“一切跡象都表明,這個賽道,未來可期。只是時間問題。”
福伯鬆了口氣:“那三少爺的堅持,是有價值的?”
“有價值,但太超前了。”沈時晏的語氣轉而凝重,“風口還沒來,至少還要等一年。從現在到明年這個時候,市場還在培育期,政策還在落地期,技術還在成熟期。三個‘期’疊加在一起,就是資本的觀望期。沒有人願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把錢砸進去。”
“現在的市場,還處於早期培育階段,資本觀望,應用場景有限,盈利模式模糊。知珩孤注一擲,把所有資金都砸了進去,沒有退路。他明知道有風險,還是選擇賭一把,賭性太大,覺得自己能撐到風口來。但商業不是賭博,賭博可以靠運氣,商業只能靠算賬。”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資料上,“以他目前的資金消耗速度,最多撐半年,資金鍊就會斷裂,實驗室會停擺,所有的投入都會打水漂。”
“他等不到風口來臨的那一天。”
福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那……那怎麼辦?三少爺為了這個專案,幾乎賭上了一切。如果這個專案黃了,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沈時晏的目光銳利起來:“他需要再撐一年。”
“只要撐過這一年的空窗期,等到政策紅利完全釋放,市場需求集中爆發,他的技術就能立刻變現,成為行業的領跑者。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在這個行業裡,一年的差距,就是生和死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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