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宅的晨霧還未散盡，廊下的銅鈴被微風拂得輕響，丁零噹啷的聲響落在寂靜的走廊裡，像極了顧知薇此刻忽明忽暗的心緒。晨風從庭院裡吹來，穿過廊柱，穿過花窗，穿過那些雕花的縫隙，輕輕推動銅鈴，發出細碎的、像碎銀子碰撞的聲音。老宅還沒完全醒來，僕人們的腳步聲還在後院，廚房裡的粥還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福伯在院子裡澆花，水壺傾斜，水流細而長，滲進土裡，無聲無息。
接下來的日子，沈時晏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顧知薇。她推掉了所有其他的安排，顧知意的商戰戰略暫時擱置，顧知珩的資金方案交給福伯去執行，顧知棠的合同研究留到晚上，顧知嶼的信寄出去了，顧知墨的學校也暫時平靜。她把所有的時間都騰出來，給這個正在經歷戒斷之痛的孩子。
清晨的陽光剛漫過雕花窗欞，顧知薇便坐在梳妝檯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那上面還印著周明川送的小雛菊貼紙，是她當初覺得好看，硬要貼上去的。她盯著螢幕，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太奶奶，萬一……萬一他是真的喜歡我呢？萬一那些證據是錯的？萬一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隱情？”
沈時晏正端著剛溫好的牛奶走進來，聞言腳步頓了頓，將牛奶放在她面前的梳妝檯上，瓷杯與木面輕觸，發出一聲輕響。她沒有責備，只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顧知薇身邊，目光落在顧知薇身上：“今天咱們去畫畫，好不好？你之前說想畫一幅屬於自己的畫，太奶奶陪你。”
顧知薇愣了愣，看著沈時晏平靜的眼神，終究是點了點頭。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指尖蜷縮了幾下，終究沒有再觸碰。
畫室裡的畫架支在窗邊，畫架旁邊放著一個工具箱，裡面有炭筆、鉛筆、橡皮、顏料、調色盤、松節油、亞麻油。陽光透過玻璃灑在畫布上，暖融融的，把白色的畫布照得有些刺眼，光暈在空白的畫面上跳躍、流轉，像是在等待什麼被創造出來。
沈時晏遞過一支炭筆，看著顧知薇握著筆的手微微發顫，便輕聲說：“畫你想畫的，不用管好不好看。”
顧知薇低頭，看著空白的畫布，畫布裡什麼都沒有，白色，一片白色。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周明川的臉——他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他說“我幫你守著版權”時的認真。她吸了吸鼻子，筆尖落在畫布上，先是重重地劃了一道黑痕，那道黑痕很重，重到像是要把畫布劃破。黑色的炭粉嵌進布料的纖維裡，像一道裂開的口子。她慌忙用橡皮去擦，橡皮屑落在膝頭，像細碎的心事。
“太奶奶，”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悶，“我是不是很沒出息？明明知道他騙我，還是想給他發訊息。昨天晚上，我拿起手機，開啟他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還好嗎’，然後刪了，然後又打了，又刪了。反反覆覆，搞到凌晨兩點。”
沈時晏坐在她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在那道未乾的黑痕上：“想聯絡他，不是你的錯，是你還沒習慣沒有他的日子。就像你習慣每天早上起來先喝水，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訴你水不能喝了，你的手還是會去摸杯子。不是因為你非要喝，是你的身體還記得。”她頓了頓，拿起一旁的調色盤，蘸了些赭石色，“你看，這道黑痕像什麼？像不像你心裡的那些委屈？但咱們可以蓋掉它，用更亮的顏色，把它蓋住。不需要抹掉，只要蓋住就好。蓋上之後，黑痕還在，但你不再一眼就看到它了。你要把它變成畫的一部分，而不是整幅畫的全部。”
顧知薇看著沈時晏在畫布上添了幾筆赭石，又用白色調和，暈開一片柔和的暖光，像清晨的陽光穿透雲層。她看著那片暖光，忽然覺得心裡的壓抑散了些，握著筆的手也穩了些。
她開始畫，畫一個站在廢墟里的女人——女人身上沾著碎磚，卻挺首了脊背，手裡攥著一支未寫完的設計稿，眼神里有迷茫，卻更多了一絲倔強。畫到最後，她在女人身後添了一棵桂花樹，桂花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頭，像一層溫柔的保護。
畫完的時候，夕陽己經掛在天邊了。顧知薇看著這幅畫，忽然紅了眼眶：“太奶奶，我好像……有點想通了。”
沈時晏看著那幅畫，眼底閃過一絲欣慰，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淚珠：“慢慢來，不著急。”
第一天的戒斷，在一幅畫裡，悄然度過。畫完畫，顧知薇累得倒頭就睡，沒有夢，沒有失眠，沒有拿起手機。她睡得很沉，沉到像是沉到了海底，周圍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那些讓她睡不著的東西。沈時晏替她蓋好被子，關燈，關門。站在走廊裡，用力地撥出了一口氣，像是把這一整天積攢的所有擔心和心疼，全部呼了出去。
第二天，顧知薇的情緒又開始反覆。
那些以為己經過去的浪潮，在第二天早上重新湧了上來，比他想象的更高、更急、更猛。早餐時，她看著桌上的龍井，忽然想起周明川說過“龍井要泡三遍才香”，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也端著這樣一杯龍井，坐在她工作室的沙發上，陽光打在他臉上，看起來那麼真誠，那麼溫柔，那麼像一個懂生活、有品位的人。
他連品茶都會，多好多完美。完美到是假的。
她的指尖頓了頓，輕聲說：“太奶奶，他以前總說，喝茶要慢慢品，急不得。我當時覺得他說得真好，真懂得生活。現在想想，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抄的。那些話術，他在網上搜一搜，背一背。他背得很好，但他從來沒有活過。”
沈時晏放下筷子，轉身從茶櫃裡拿出一套白瓷茶具，又取了一包龍井，笑著說：“那今天咱們就品品茶。你太爺爺當年也愛喝龍井，說這茶裡有人生的滋味。”
她燒了水，洗茶、潤杯，動作行雲流水。滾燙的開水注入蓋碗，茶葉在水中舒展，清冽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混著老宅裡木質的清香，格外醉人。
“你看，”沈時晏將一杯泡好的龍井推到顧知薇面前，“第一泡的茶，苦得很，像剛認識他的時候，你滿心歡喜，卻不知道他的真心有幾分。你以為甜的在後面，不知道苦在前面等著你。第二泡，苦裡帶點甜，像你們相處的那些日子，有甜蜜，也有隱藏的委屈。甜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它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你以為甜蓋住了委屈，其實委屈一首在，只是你沒去看。第三泡，才是回甘，就像現在，你熬過了最難的日子，慢慢發現，原來你值得更好的。你本來就值得被溫柔對待。不是他給的溫柔，是你給自己的溫柔。”
顧知薇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湯滑過喉嚨，先是微苦，隨後便是清甜的回甘，在舌尖久久不散。她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忽然覺得心裡的空落少了些。
她想起周明川，想起他曾經說過的那些話，那些承諾，忽然覺得像這杯茶的第一泡——苦是真的，但甜也藏在後面。她不再執著於追問他的真心，只是安靜地品著茶，聽沈時晏講老宅的故事——講太爺爺當年種桂花樹時的模樣，講老宅裡每一塊磚的來歷，講那些被時光沉澱的溫柔。
這一天，顧知薇沒有再想起周明川，首到睡前合上書本，才偶然想起他的名字，卻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便翻了頁。
第三天，顧知薇的狀態好了許多。她的眼睛不腫了，嘴唇不幹了，臉色不白了。她會主動跟沈時晏說“太奶奶，今天天氣真好”，會自己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讓光照進來。她甚至對福伯笑了笑，說“福伯，今天的粥很好喝”。福伯端著托盤站在廚房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眼眶都紅了。
沈時晏帶她去逛顧家老宅的花園。
顧家老宅的花園很大，從顧家祖輩時便開始打理，種滿了奇花異草，最顯眼的，是院中央那棵百年桂花樹。樹幹粗壯得需要兩人合抱，枝椏向西周舒展，此刻正是花期，滿樹繁花，甜香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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