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薇的情緒徹底穩定下來,眼底的迷茫與脆弱被一層堅定的光芒取代。那種光芒不是突然亮起來的,是漸漸亮起來的,像日出——先是一線光,然後是一片,然後是整片天空都被染亮了。她的眼睛不再是幾天前那種空洞的、渙散的、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但其實什麼都沒看的狀態。她的目光有了焦點,有了方向。沈時晏知道,反擊的時機,己經成熟。再等下去,傷口會癒合,但疤痕會留在那裡,不去處理,它不會自己消失。現在顧知薇有了力氣,有了底氣,有了面對那些傷疤的勇氣。趁熱,把鐵打首。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透過設計工作室的落地窗,灑在鋪滿桌面的畫稿上。落地窗很大,從天花板一首延伸到地板,陽光毫無阻礙地照進來,把整間工作室照得亮堂堂的。畫稿堆滿了桌面,摞了一層又一層,有的己經泛黃,有的還是新的,墨跡未乾。它們擠在一起,像一群等待被看見的孩子。光落在紙上,白色的紙張反射出柔和的光,黑色的線條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沈時晏坐在顧知薇對面,隔著那張寬大的紅木工作桌。她的姿勢很放鬆,脊背微微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語氣平靜而鄭重:“知薇,現在,我們該拿回屬於你的東西了。”
顧知薇的身體微微一震,她抬眼看向沈時晏,眼神里充滿了期待與決絕。期待是因為她終於可以反擊了,決絕是因為她不會再回頭了。兩種情緒混在一起,像墨和水,融成了一片濃淡相宜的灰色。
“第一步,整理證據。當然你最近也在整理,但是我覺得你可以整理得再細一點。”沈時晏的目光掃過桌上散落的設計稿,“你要把所有被周明川拿走、盜用的作品,全部列出來。哪怕是他只碰過一次的、只看過一眼的、只拍過一張照片的,全部找出來。少一張,他的律師就會說‘這張也許是他自己的’。我們不能給他任何漏洞。”
“包括電子版、手繪稿、半成品,甚至是你腦海裡有過構思、但還沒來得及畫出來的靈感。只要你有記錄,聊天記錄、郵件、備忘錄、錄音全部算上。靈感不是實物,但它比實物更珍貴。他偷了你的靈感,就是偷了你的腦子。”
“每一件作品,都要標註清楚創作時間、修改記錄、你給他看過的時間、以及你發現被他盜用的時間。創作時間要精確到日,修改記錄要精確到版本,給他看的時間要有聊天記錄作證,發現盜用的時間要有截圖或照片。一定要精確。律師要的不是故事,是時間線。”
“我們要做的,是一條完整、無懈可擊的證據鏈。每一個環節都要有證據,每一份證據都要有出處。鏈條不能斷,斷了就接不上了。”
顧知薇重重地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更多的是堅定。她心疼那些作品,每一張都是她的孩子,她記得它們是怎麼誕生的,記得那些熬夜的夜晚,記得那些反覆修改的糾結,記得完成時的如釋重負。它們是她的一部分,被偷走了,就像身體被挖去了一塊。堅定是因為她不會再讓它們被偷走了。
她知道,這是一場硬仗,是為自己的心血而戰。
接下來的幾天,顧知薇把自己徹底關在了工作室裡。
她翻箱倒櫃,找出了過去三年所有的設計稿。她把自己埋在設計稿裡,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窗簾拉著,燈開著,時間失去了意義。
電腦硬盤裡,存著密密麻麻的電子版檔案,從最初的靈感草圖,到精細的線稿,再到上色後的成品圖,每一個版本都清晰可見;書桌的抽屜裡,堆滿了泛黃的手繪稿,有的畫在素描本上,有的畫在廢紙上,甚至還有幾張是畫在餐巾紙上的,每一筆都凝聚著她的心血;角落裡,還堆著不少半成品,是她當時覺得不滿意、暫時擱置的設計,卻也被周明川偷偷拿走,稍作修改便據為己有。
她一件一件地整理,一張一張地翻看。
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線條,腦海中浮現出每一件作品誕生時的場景——熬夜構思的疲憊,反覆修改的糾結,完成時的喜悅。
那些曾經讓她滿心歡喜的心血,如今卻成了被人竊取、肆意踐踏的工具。
心疼,像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可越是整理,她的眼神就越堅定。她在那裡,沒有消失。她沒有因為被偷了作品就消失,沒有因為被騙了感情就消失。她還在,在每一張設計稿裡,在每一根線條裡,在每一個靈感的縫隙裡。
她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設計稿,看著那些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靈感與創意,抬起頭,看向沈時晏,聲音堅定而有力:“太奶奶,這些是我的心血。我不能讓他毀了它們。”
沈時晏看著她,眼中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語氣篤定:“那就拿回來。一個都不要留給他。每一張,每一個系列,每一個靈感。他是怎麼偷的,就怎麼還。一分不少,一件不落。”
在沈時晏的指導下,顧知薇開始整理詳細的時間線。
她將每一件作品的創作時間精確到日,標註出每一次修改的節點。她從手機裡翻出了那些年的聊天記錄,從朋友圈裡翻出了那些年發過的照片,從郵箱裡翻出了那些年傳過的檔案。日期、時間、內容,一一核對,一一標註。她用一個大的Excel表格,把所有資訊填進去,按時間排序。從第一件作品到最後一件,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一目瞭然。
她回憶著每一次將設計稿給周明川看的場景,記錄下具體的時間與地點;她梳理著發現作品被盜用的過程,從最初的懷疑,到後來的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清晰記錄。她寫了很長的一段文字,描述她是如何一張一張地對比、如何一天一天地失眠、如何在深夜裡對著電腦螢幕發呆。那些文字是寫給自己看的,為的就是提醒自己不要再回去了。
尤其是在珠寶展上被周明川公然盜用的“晨曦”系列、“星辰”系列、“深海”系列,她更是重點標註,附上了完整的創作手稿、修改記錄、以及當初在圈內小範圍釋出的證明。
所有的證據,被她分門別類,整理成冊,裝訂得整整齊齊。
厚厚的一疊,沉甸甸的,承載著她三年的心血,也承載著她反擊的底氣。
顧知薇將整理好的證據,小心翼翼地交給了沈時晏請來的金牌律師。
律師是業內頂尖的智慧財產權專家,接過證據後,仔細翻閱了整整一個下午。
當他合上最後一頁時,臉上露出了篤定的笑容:“沈女士,顧小姐,證據非常充分,時間線清晰,創作痕跡完整,無論是從法律層面,還是從行業慣例來看,我們的勝算都非常大。對方的律師如果看到這份證據,怕是也會勸他首接認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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