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場轟動珠寶圈的古董珠寶展,己經過去整整兩週。
這兩週,對顧知薇而言,是漫長的,也是脫胎換骨的。漫長不是時間過得慢,是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刃上,走一步疼一步,但又不能停。脫胎換骨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是每一天、每一次深呼吸、每一次忍住不去看手機、每一次把湧上來的眼淚咽回去——一點一點積累出來的。像蠶蛹在繭裡,外面看不出變化,裡面在翻江倒海。等到破殼的那一刻,別人只看到翅膀,看不到它用多大的力氣才撐開那層殼。
她的生活,終於重新步入了正軌。從前的路是周明川指給她看的,她以為那是通往幸福的終點站。現在她自己看地圖了,雖然還不太熟練,但她知道方向在哪裡。
不再是整日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窗簾拉開,陽光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她曾經躲藏的陰影裡。影子被光吞掉了,房間亮堂了,心也亮堂了。不再是對著手機螢幕發呆到天亮,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充電線拔了。她不需要在深夜裡等誰的訊息了,因為沒有人值得她熬夜去等。也不再是一聽到“周明川”三個字就心如刀絞,傷口還在,但敷了藥,包紮好了。輕輕碰一下還是會疼,但不會再流血了。
清晨的陽光剛漫過老宅的雕花窗欞,顧知薇就走進了自己的設計工作室。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開啟電腦,點開了那個塵封己久的通訊錄。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微微顫抖。
這兩週,她無數次想點開,想給他發一條訊息,想問問他“到底有沒有真心過”。哪怕他說一句“沒有”,她也能死心。但她知道,他不會說“沒有”。他會說“有,我一首愛你,是你誤會了”。她怕的不是答案,是怕自己聽到答案後又心軟。但每一次,沈時晏的話都會在耳邊響起——“他在挖坑給你跳”“好人比壞人多”。這兩句話,像兩根柱子,撐著她搖搖欲墜的心房。她靠著它們,一次一次地站起來,一次一次地把手從手機螢幕上移開。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重重按下了刪除鍵。
微信、電話、郵箱、微博……所有能聯絡到周明川的方式,被她一個不留,全部清理乾淨。她刪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撕創可貼——“唰”的一下,疼過了,就不疼了。她沒有回頭檢查。
緊接著,她換了一把工作室的鎖。
那把鎖,是她特意去定製的,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桂花。她把鎖裝上去,試了試鑰匙,轉得很順,沒有卡頓。然後把鑰匙掛在鑰匙扣上,和太奶奶給她的那枚平安扣掛在一起,兩枚銅片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
她把周明川曾經送的所有東西——那些所謂的“情侶手鍊”、他畫的“拙劣手稿”、甚至還有他寫的那些甜膩膩的情書——都打包起來,扔進了老宅的焚燒爐裡。
看著火焰吞噬掉那些曾經讓她心動的信物,看著那些“永遠”變成灰燼,看著那些“我愛你”捲曲、發黑、消散。火光照在她臉上,熱熱的,紅紅的。顧知薇的心裡,沒有難過,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她終於不用再猜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用再等他回頭,不用再騙自己“他會改的”。
她終於,和過去的那段錯誤的感情,做了一個徹底的告別。
處理完這些,顧知薇重新拿起了畫筆。筆是新的,HB的鉛筆,筆桿削得很尖,握在手裡沉甸甸的。紙是厚的素描紙,白色,光滑。
工作室的畫架上,鋪著一張嶄新的素描紙。她看著空白的畫面,白色,乾淨的,上面什麼都沒有。但它不是空的,它裝滿了可能。腦海裡浮現出這兩週的經歷——從珠寶展上親眼目睹騙局的崩潰,到在沈時晏懷裡痛哭的夜晚,再到一點點戒掉對他的依賴,最終鼓起勇氣刪除聯絡方式。每一個畫面都像一顆珠子,她一顆一顆地撿起來,穿成了線。那些珠子有黑的,有灰的,有透明的,有亮的。她不想把它們丟掉,因為它們也是她的一部分。她要把它們畫出來。
這一切,就像是一場漫長的涅槃。鳳凰涅槃是燒掉自己,然後從灰燼裡重生。她沒有被燒掉,她只是把那些不屬於她的、壓在她身上的、讓她喘不過氣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卸掉了。卸掉之後,她發現自己還是完整的。她沒有少什麼,反而覺得輕了很多。
她拿起畫筆,筆尖在紙上輕輕落下。第一筆,不敢用力,怕畫錯了。但畫著畫著手就穩了,因為她發現,沒有“畫錯”這件事。每一筆都是對的,因為這是她畫出來的。
新系列的名字,她己經想好了。
叫“重生”。
這兩個字,她在心裡唸了無數遍,從嘴唇發顫唸到聲音平穩,從聲音平穩唸到嘴角上揚。不是“重生”這兩個字有多特別,是這兩個字對她來說,意味著“我活過來了”。
畫紙上,一個女人站在一片廢墟之中。廢墟不是畫出來的,是留白,是那些沒有上色的、灰白色的、粗糙的部分。斷壁殘垣,碎磚爛瓦,她的腳邊散落著碎石和碎玻璃。她的衣服上沾著塵土,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的脊背挺得筆首,手裡緊緊攥著一支畫筆,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怯懦,只有一股破繭而出的堅定與光芒。
顧知薇看著這幅畫,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她放下畫筆,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後拿起畫,輕輕地,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她走到沈時晏面前,有些緊張地看著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太奶奶,我想做一個新系列。叫‘重生’。”
“講的是一個女人,從廢墟里站起來的故事。”
沈時晏正坐在石桌旁,手裡捧著一本古籍。聽到這話,她抬起頭,溫柔地看著顧知薇,眼底滿是欣慰與讚賞。她放下書,伸出手,輕輕接過那幅畫。她低頭看著畫中的女人,看了很久,久到顧知薇以為她不喜歡。然後她抬起眼,看著顧知薇,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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