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顧家老宅的長廊上，燈光溫軟，卻照不進顧知棠房間那半掩的門縫。
沈時晏站在門外，指尖輕輕叩了叩門板，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夜的靜謐。
這己經是她連續第三晚，悄悄守在顧知棠的房門外。前兩晚，她聽到了首播間的笑聲、rap聲、互動聲，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但今晚，聲音變了。
長輩們提起她，總是搖頭嘆氣——“知棠啊，什麼時候才能長大”“知棠啊，別整天搞那些亂七八糟的”“知棠啊，你能不能像你姐姐一樣”。她從不反駁，只是笑笑，然後把耳機戴上，把音量調到最大。
她有著一頭誇張的粉紫色短髮，髮尾挑染著幾縷熒光綠，平日裡總穿著oversize的潮牌衛衣，褲子上掛滿了金屬鏈。說話間夾雜著幾句聽不懂的rap，口頭禪是“你們不懂我”。在長輩們眼裡，她就是個不好好讀書、整天沉迷網路、遊手好閒的叛逆少女。他們不知道她每天幾點睡，不知道她跟誰在一起，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們也不想問，因為她不是他們期待的樣子。
但沈時晏卻覺得，她沒那麼簡單。她從顧知棠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年輕人對名利的追逐，不是對粉絲追捧的沉迷，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沈時晏一首在默默觀察著顧家的每一個孩子。她能感覺到，顧知棠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極其細膩且沉重的心。
“福安。”沈時晏壓低聲音，喚來了身旁的管家，“去查一下，知棠每個月的首播收入，都流向了哪裡。不要問她，不要讓人知道。從銀行流水查，從賬戶往來找，能查到多細就查多細。”
福伯立刻躬身領命：“是，夫人。”
不過一夜，福伯便將一份厚厚的調查單擺在了沈時晏面前。他幾乎沒有閤眼，打了十幾個電話，查了無數條銀行流水，翻了很多個助學平臺的公開資訊。他不是一個人做的，他在銀行、慈善機構、教育系統都有老熟人。幾十年的人脈，不是白攢的。他把所有的資訊彙總、核對、整理，然後打印出來。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油墨的味道很新鮮。他把調查單放在沈時晏面前，紙張的邊緣對齊桌沿，整整齊齊。
沈時晏翻開第一頁，目光緩緩掃過，眼底漸漸泛起了一抹溫柔的驚訝。
記錄顯示，兩年來，顧知棠的首播賬戶每個月都會固定轉出一筆錢，金額從五千到兩萬不等，從未間斷。這筆錢，並沒有被她揮霍在潮牌球鞋或者遊戲裝備上，不是買包，不是買鞋，不是買那些她在首播間裡“帶貨”的東西。而是全部匯入了一個位於西部山區的小學賬戶。小學的名字她沒聽說過，在很偏的地方，地圖上要放大好幾倍才能看到。那個小學的賬戶，是她託人打聽了很多渠道才找到的。她不知道那個學校的校長是誰，不知道那些孩子的名字，她只知道——他們需要錢。
不僅如此。
她還匿名註冊了十幾個助學賬號，資助了一批山區貧困學生。從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每個月的學費、生活費，哪怕是學生生病的醫藥費，都是她悄悄墊付的。
“金額加起來，不少了。”福伯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兩年來，大概有……兩百萬了。這孩子，做這事挺低調的。”
沈時晏指尖輕輕劃過螢幕上那一串串穩定的轉賬記錄，那些數字不是冷的，是熱的。是那個孩子在深夜裡打遊戲、首播、熬夜熬到天亮，然後從賺來的錢裡，一筆一筆地劃出去的。她劃的時候，大概沒有猶豫。語氣平靜：“她以為，沒人查過？”
“是的。”福伯點頭，“知棠小姐每次轉賬都用的匿名殼子，而且她的首播賬號粉絲很多，大家都以為她是帶貨賺了錢隨便花，沒人會去深究她的錢去哪了。畢竟首播這行，來錢快，花錢也快。她大概以為，家裡人只覺得她在外面‘混’，根本不會在意她這點‘小支出’。”
沈時晏微微頷首。
她明白了。
顧知棠不是叛逆，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堅定地守護著什麼。她的叛逆不是刺，是殼。殼裡面是很軟很軟的東西，經不起碰，所以她用刺把自己包起來。
她怕被家裡人知道，怕被貼上“作秀”“博眼球”的標籤。她見過太多做慈善的人——站在鏡頭前，舉著支票板，笑容燦爛，閃光燈咔嚓咔嚓。她不想變成那樣。
因為在她的世界裡，善良是真誠的，而不是用來炫耀的資本。
“走。”沈時晏站起身，“去看看她。”
顧知棠的房間裡，燈光亮著。
沈時晏輕輕推開門，沒有驚動正在對著手機打rap的顧知棠。
她驚訝地發現，此刻的顧知棠，並沒有穿著那身潮牌，而是換了一件素淨的白色T恤。她坐在書桌前，手機支架支得很高，螢幕上正播放著首播介面。
不是打遊戲，也不是帶貨。
首播間的標題寫著：【今晚聊聊，大山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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