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晏站在畫室的落地窗前，指尖還殘留著剛放下的畫夾餘溫。目光落回案几上那幅顧知墨習作的瞬間，腦海裡忽然翻湧起一段塵封的記憶——
那是十年前，她第一次見到顧長津。
彼時顧長剛是美院油畫系的大三學生，揹著畫板，站在顧家老宅的天井裡，對著那棵百年海棠發呆。陽光落在他微卷的髮梢上，也落在他筆下的枝幹紋路里，明明是尋常的庭院，卻被他畫出了一種浸著歲月香氣的靈動。
那時她便懂，天賦這東西，從來藏不住。
而此刻，眼前的顧知墨，才十歲，卻握著一支細毛筆，將老宅的飛簷、門環、鵝卵石小徑，都描摹得帶著獨有的生命力。
她不想讓孩子去附中走那條刻板的升學路。
美院附中的規矩，她比誰都清楚。日復一日的應試訓練，強調筆觸工整、構圖標準，卻偏偏要把孩子最珍貴的靈氣磨平。她記得顧長津當年說過，“畫畫是養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
她要給知墨找的，是能守護這份天賦的引路人。
於是，那個藏在城郊、被香樟與梧桐環繞的小院子，便成了最好的答案。
一、 林老的院子與破例的心動
林老先生，全名林硯，是國內水墨畫界公認的泰斗。
他今年八十有三，早年在美院任教，後來厭倦了都市的喧囂，便尋了這麼個離城不遠的小院子，閉門作畫。平日裡，他鮮少會客，更別提收徒——不是架子大，而是性子孤，只肯收那些“眼裡有光”的孩子。
沈時晏是怎麼找到他的？
說來也算緣分。去年她整理顧長津的舊作時，發現畫冊裡夾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裡的林硯，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正蹲在顧家老宅的廊下，給年少的顧長津指點筆墨。
那時林硯才十五歲，還是個眉眼青澀的少年，握著畫筆的手卻穩得驚人。顧長津看著他，眼底是全然的欣賞與期許：“畫畫不是畫形，是畫神。你要畫出東西的靈魂，不是畫出它的樣子。”
這句話，林硯記了一輩子。
如今，這句話，也成了他判斷一個孩子是否值得栽培的唯一標準。
沈時晏帶著顧知墨的畫，敲開那扇斑駁的木門時，心裡是七上八下的。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林老坐在案前，正用一支狼毫筆，在宣紙上勾勒一方硯臺的輪廓。聽見動靜，他緩緩抬眼，目光先是落在沈時晏身上，隨即掃向她身後的顧知墨，最後，定格在顧知墨懷裡抱著的那個畫夾上。
“我不收徒。”
他的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卻意外地溫和。
沈時晏連忙將畫夾遞過去：“林老，您先看看孩子的畫，再做決定，好不好？”
林老沒有推辭。
他戴上老花鏡，接過畫夾，翻開。
第一張，是顧家老宅的大門。
硃紅的大門己經褪了色，門環上的鏽跡被用淡墨細細描摹，門楣上的雕花紋路，每一處都清晰可見。
第二張，是後院的海棠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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