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裡那股血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張鐵柱居高臨下，瞅著癱在地上、眼神發直、渾身還在輕微哆嗦的蕭太后。他撓了撓下巴，心裡那點後怕被一股子“愛咋咋地”的勁兒頂沒了。
“母后啊，”他開口還是那口大碴子味，“您瞅這兒也挺埋汰的。您是讓兒臣派人‘送’您回宮歇著，還是您自個兒腿兒著回去？”
他把“送”字咬得挺重。
蕭太后一激靈，手腳並用爬起來，拎著裙襬頭也不回沖出了殿門，跑得那叫一個快，兔子都是她孫子。
張鐵柱撇撇嘴轉身看向曹公公。
曹公公已經恢復了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躬身道：“陛下，時辰不早，該上朝了。老奴伺候您更衣。”
“曹公公，”張鐵柱沒動，盯著他，“這兒沒外人，咱爺倆嘮點實在嗑。你，到底是站哪邊兒的？”
曹公公展開那套繁複的明黃朝服動作沒停，抬起眼。那眼神平靜，甚至有點渾濁。“回陛下，老奴是陛下身邊的一條狗。最忠誠的那條。”
“狗？”張鐵柱往前湊了湊，“是狗，那就好。但狗也有急眼咬主人的時候。你不會哪天衝我齜牙吧？”
曹公公走上前，親自替他整理衣襟，動作穩當。他繫著衣帶，聲音平緩：“陛下多慮了，有時候狗比人要忠誠。
這狗啊，心思簡單。它記得飢寒交迫的時候，主人給的一塊肉，一根骨頭，甚至一口水。就為這點好，它能衝主人搖一輩子尾巴，看一輩子家，豁出命去護著主人。
就算老主人不在了，它也會守著老主人的屋子，護著老主人的小主人。為啥？因為小主人身上，有老主人的血脈，有老主人的氣味兒。它就認這個。這裡有那條狗的窩，也有他的家！”
他繫好革帶，退後半步端詳，又上前理了理張鐵柱鬢角。“可人，就不一定了。人心，太雜。今天給肉感恩，明天沒給就恨。為了更多肉，能轉頭捅刀子。人心隔肚皮，看不透。”
他垂下眼聲音更低：“現如今，陛下週圍，站著的坐著的跪著的，全是這些隔著肚皮、心思複雜的人。陛下身邊，能算上自己‘人’的……”他頓了頓，抬眼深深看了張鐵柱一眼，“恐怕，就剩老奴這條沒心思、只知道認主的老狗了。”
張鐵柱沒說話，這話說得太透，用狗的簡單對比人的複雜，悲涼又直白。尤其是“老主人的血脈氣味兒”，點明瞭忠誠來源是死鬼老爹。可啥恩情能讓這麼個猛人甘心當太監當狗？他好奇。
“曹公公，你就一點不好奇？不好奇我咋突然開竅了？不‘榆木疙瘩’了？還會罵人了？”張鐵柱問，看著曹公公捧起沉重的冕旒。
曹公公將冕旒戴在他頭上，調整著珠串，微微搖頭道：“不好奇。老奴是條狗，狗不用知道主人為啥高興為啥愁，為啥想通了要踹野狗。
狗就看家護院，守在邊上。主人讓咬誰就咬誰，沒讓咬，就齜齜牙嚇唬。護著主人別傷著就夠了。別的，不該狗打聽，狗也不打聽。”
滴水不漏。既表忠心又劃界限，還暗戳戳提醒，你變了我知道，但我不多嘴。
張鐵柱還想問，曹公公已後退一步，恭敬躬身：“陛下，時辰已到，該上朝了。”
得，問不出來了。張鐵柱吸口氣，把冕旒往上推推，挺了挺被朝服勒得慌的胸，對著曹公公，用自認最牛逼的語氣甩出一句：“行！那就麻溜兒的！前頭帶路！我今兒就去瞅瞅，這‘傀儡皇帝’上朝，到底是怎麼個事兒！”
曹公公躬身：“是。陛下請隨老奴來。”轉身彎著腰，引路。
穿過長長宮道，高牆之間，侍衛宮人遠遠跪伏。無數道或驚或疑的目光掃過張鐵柱，尤其在觸及前方曹公公那暗紅背影時，畏懼幾乎凝成實質。
鐘鳴渾厚。奉天殿現於漢白玉臺階盡頭，金光閃閃。殿前廣場的人群烏央烏央的，張鐵柱心想這比去動植物園看雪餅猴的人都多。
曹公公在階前止步側身：“陛下，請。”
張鐵柱抬頭看那高高的臺階和巨獸大口般的殿門，心裡罵了句爬山，抬腳踩上第一級。
“陛——下——駕——到——”尖利長音自殿門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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