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比昨天更長的沉默。
張鐵柱也不急，他甚至還從龍書案的暗格裡，摸出一小碟點心（他早上讓曹公公準備的），捏起一塊，慢悠悠地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端起旁邊的茶喝了一口。
“嗯，這茶不錯。點心差點意思，不夠甜。”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點評。
底下百官：“……” 陛下，咱們這是在上朝，不是茶話會！
文官佇列裡，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留著山羊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員，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出列，手持玉笏，躬身，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鎮定和悲憤
“臣，都察院御史，周正清，有本啟奏！臣，要彈劾！”
張鐵柱眉頭一挑：“彈劾？彈劾誰？”
周正清抬起頭，目光直視張鐵柱聲音提高，帶著御史特有的那種“仗義執言”的腔調：
“臣要彈劾陛下！彈劾陛下三大罪！”
“一，陛下昨日在朝堂，公然羞辱大臣，逼索鉅款，行同強盜，有失君德！”
“二，陛下縱容後宮妃嬪，毆辱中宮皇后，致使皇后鳳體受損，顏面盡失，紊亂後宮，有失綱常！”
“三，陛下今日，竟攜帶後宮妃嬪臨朝聽政，置祖宗禮法於不顧，混淆內外，有失體統！”
他每說一條，聲音就高一分，說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臉也漲得通紅，一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忠臣死諫模樣。
“陛下登基以來，不思勤政愛民，反而倒行逆施，暴虐無道！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臣懇請陛下，即刻下罪己詔，懲戒自身！收回逼捐成命！將毆辱皇后的林氏，打入天牢，明正典刑！並保證今後嚴守祖制，親賢臣，遠小人，如此，方能平息天怒人怨，安定朝野之心！”
他一口氣說完，噗通跪下，以頭搶地，砰砰作響：“臣，一片赤誠，皆為社稷！言語冒犯，甘受斧鉞！但請陛下，迷途知返！”
好傢伙，這帽子扣得，一套接一套。君德、綱常、體統、天怒人怨……全齊了。
大殿裡更靜了。不少官員偷偷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又看向那個跪著的周御史，眼神複雜。有佩服他膽量的，有覺得他傻的，也有等著看好戲的。
珠簾後面，林婉如拳頭捏緊了，小聲罵了句：“這老梆子，找死！”
曹公公微微側身，擋在她斜前方半步，低聲道：“娘娘稍安勿躁，陛下自有主張。”
張鐵柱坐在龍椅上，聽完周正清這一大套，沒生氣，反而笑了。
他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點心扔回碟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然後，慢慢鼓起掌來。
“啪、啪、啪。”
掌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也格外諷刺。
“說得好啊，周御史。”張鐵柱鼓完掌，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身體前傾，看著下方跪著的周正清，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口才不錯，詞兒也挺熟。這套說辭，練了挺久吧？是李相教你的，還是太后那邊提點的？”
跪著的周正清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顫，沒吭聲。
李國輔站在前面，頭垂得更低，彷彿沒聽見。
張鐵柱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彈劾朕？行啊，朕給你這個機會。不過，在說朕的罪之前，咱是不是得先聊聊，你自個兒屁股底下乾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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