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三艘大船,一字排開。
領頭的是主船,高三層,漆得油亮,船頭雕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第二艘裝的是賞賜,倭國進獻的那五百件金銀器皿,原樣碼在箱子裡,外加幾箱綾羅綢緞、藥材香料。第三艘是糧船,裝著一路吃食,還有二十頭活豬、三十籠雞鴨,外加那頭白象。
白象上船的時候,折騰了足足一個時辰。那大傢伙死活不肯踩跳板,最後是拿香蕉引著,一步一步哄上去的。上了船,它蹲在甲板角落,甩著鼻子,一臉不樂意。
碼頭上,林守正帶著一幫官員送行。他站在最前頭,一身官服,板著臉,跟送兒子上戰場似的。唐川在旁邊搓著手,欲言又止。
“岳父大人,回吧。”張鐵柱穿著水手短打,蹲在船頭纜樁上,衝岸上喊,“家裡就交給你了!”
“陛下放心。”林守正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字字清晰,“老臣在,朝堂在。”
“公公那邊,”唐川湊過來喊,“菸葉我盯著!回頭你們回來,菸絲管夠!”
“妥了!”張鐵柱衝他比了個大拇指。
韓小六擠到前頭,扯著嗓子喊:“陛下!隱龍衛那邊,末將都安排好了!宮裡宮外,一隻耗子都翻不出花樣!”
“好!”張鐵柱喊,“要是真有不老實的,你就說,朕的劍,在海上磨著呢!”
“磨刀不誤砍柴工!”韓小六喊,“陛下只管去,家裡有末將!”
林守正瞪了他一眼:“韓將軍,慎言。陛下面前,豈能喊‘砍柴’?”
“林大人,末將這不是……打個比方嘛。”
“打比方,也要有個分寸。”林守正說,“陛下此去,是宣威海外。你倒好,一句砍柴,把陛下說成樵夫了。”
張鐵柱在船頭聽得直樂,衝岸上喊:“岳父大人!朕走了以後,您老人家少罵兩句,底下人膽兒小!”
“……老臣遵旨。”林守正拱了拱手,到底沒繃住,眼角彎了一下。
曹無咎站在主船最高處,一身嶄新的蟒袍,面朝岸上,腰板挺得筆直。按規矩,天使出使,要有送行的排場。他這一站,就是半個時辰,紋絲不動。
等船離了岸,碼頭上的影子都看不見了,他才從高處下來,一進艙,整個人就癱在了椅子上。
“陛下,老奴這天使,裝得比伺候先帝還累。”
“你不是裝得挺像嗎?”張鐵柱說,“站得跟根杆子似的。”
“老奴站了三十年,早站習慣了。”曹無咎說,“老奴是心累。老奴這心裡頭,裝的不是國書,是陛下。陛下在船上,老奴這心,就懸著。”
“懸啥?”張鐵柱說,“這不是好好兒的嗎?來來來,坐下,喝碗湯。”
船頭,秦大力扶著船舷,臉色發白。
他是將軍,上馬能砍人,下馬能破陣。可這船一晃,他就不行了。從啟航到現在,他吐了三回,腿都軟了。
張鐵柱溜達過去,蹲在他旁邊:“秦將軍,咋樣?”
“末將……沒事。”秦大力咬著牙,“就是這地,它自己會動。”
“那是海。”
“末將知道。”秦大力說,“末將就是不明白,這海,為啥非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