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使團出海的這些天,加藤友哉過得提心吊膽。
他這趟出海,名義上是護送正使靈柩回國。可靈柩是空的,裡頭躺著的是金佛,這事兒,他知道。
工藤健次郎“死”前,把他叫到屋裡,交代了半夜。
“友哉君。”工藤健次郎說,“我死之後,你就是使團的正使。這趟差事,成與不成,你都別慌。大越的天使上了船,你就把他們伺候好了。他們去哪兒,你就跟到哪兒。他們問啥,你就答啥。別的,一個字都別多說。”
“可是大人……”
“別問。”工藤健次郎打斷他,“問多了,你活不成,我也活不成。記住了,你就當我已經死了。”
加藤友哉記住了。
他只知道,工藤健次郎沒死,可這話他說不出去。他只知道,那北島四煞死得蹊蹺,可那跟他沒關係。他只知道,自己這條命,現在攥在大越天使手裡,攥在那個年輕皇帝手裡。他只能小心伺候,盼著能活到靠岸那天。
於是,每天早晚兩次請安,他一次都不敢落。請安的時候,腰彎得一次比一次低。
他萬萬沒想到,那個天天蹲在船頭啃燒餅、曬得黑不溜秋的水手,就是大越的皇帝。
三天後,船隊終於到了倭國的第一大港口,難波港。
遠遠望去,港口的房子,一片一片的,灰瓦白牆,矮矮地趴在海邊上。碼頭上黑壓壓站滿了人,旗幡招展,鑼鼓喧天。
張鐵柱蹲在船頭纜樁上,眯著眼看了半天,回頭問:
“老曹,你看那碼頭,多少人?”
曹無咎站在他身側,已經換上了天使的蟒袍,頭上戴著金冠,腰間束著玉帶,整個人煥然一新:“回陛下,看這架勢,怕是不下萬人。”
“萬人跪迎。”張鐵柱咂了咂嘴,“老曹,你這排場,比朕登基那會兒還大。”
“老奴不敢。”曹無咎說,“他們跪的,是天朝上國的威風。”
“那你今兒可得端住了。”張鐵柱說,“別回頭人家跪了半天,你打噴嚏,把威風噴沒了。”
“陛下放心。”曹無咎說,“老奴就是打噴嚏,也能打得端莊。”
靠岸之前,還有一場戲,折騰了半個時辰。
白象要下船。
那大傢伙在船上待了半個月,好不容易習慣了晃悠,一看要下船,又犯起了倔。它死活不肯踩跳板,鼻子一卷,把繩子都扯斷了。
最後還是張鐵柱出的主意:“別硬拽。拿香蕉,在跳板前頭鋪一條道,它聞著味兒,自己就下去了。”
水手們照辦。香蕉皮鋪了一路,白象鼻子一卷一卷地聞,一步一挪,真就自己下了船。下了船,它在碼頭上撒了個歡兒,鼻子朝天,仰天長嘯,把跪了一地的倭國官員,嚇得又矮下去一截。
張鐵柱扛著行李,在隨從堆裡,憋笑憋得肚子疼。
船緩緩靠岸。
碼頭上,倭國的迎賓隊伍,黑壓壓跪了一片。打頭的是個花白鬍子的老官員,頭戴烏帽,身穿寬袍,五體投地,額頭貼著地面,一動不動。他身後,烏壓壓跪著的官員,一排又一排,從碼頭一直排到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