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的朝會，近來開得一天比一天和諧。
百官們滿面春風，你進一言，我補一句，句句都說在陛下心坎上。偶爾有想唱反調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從前朝堂上吵起來，能吵半個時辰。如今誰跟誰都不紅臉，見面先笑三分。禮部有個郎中，從前最愛挑刺。如今他的話，比誰都順耳。有人私底下問他，他說：我歲數大了，耳背，聽什麼都好。
咽回去，是對的。
上一個不和諧的，去了東廠喝茶。上上個，在西冰庫吃了頓飯。回來之後，一個個都成了棟樑，成了忠臣，說起話來，比誰都會說。
誰讓活閻王曹無咎，是真殺，真砍，真抄家呢。前一陣子，還有個侍郎想在鹽引上耍滑頭。西廠的人去他家坐了坐。第二天，他自個兒跪在午門外，把家底全招了。
抄出來的銀子去哪兒了？都從西冰庫的大酒樓，一路流進了國庫。
小半年下來，連抄家帶罰沒，入庫的銀子，折銀快四千萬兩。戶部開啟庫房那天，滿屋子都是箱籠。庫吏們搬了三天，才把賬對平。
戶部算了筆賬：這個數目，打一場對倭的國戰，夠。打完了，天下的賦稅，還能免三年。底下人私下算過：這四千萬兩，要是攤到天下人頭上，一戶能分著二兩。二兩銀子，夠一個五口之家，過半年。有人算這筆賬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嚇的，是氣的。
張鐵柱看著賬上這個數，半天沒說話。平日裡看著道貌岸然的一群人，家底比朝廷還厚。
說句心裡話，他不是不想殺這幫人。可把熟悉業務的都砍了，衙門裡連個會算賬的都剩不下，這朝廷，就得停擺。
殺，是下策。嚇唬，震懾，才是上策。
這話他跟林婉茹說過。林婉茹想了想，說：先養著吧。豬養肥了，才殺得著。
張鐵柱樂了：對。先養著。曹無咎在旁邊聽見了，躬身應了句：老奴明白。那把刀，老奴給您磨著。簾子後頭，林婉茹翻了一頁書，沒再說話。朝堂上這些彎彎繞，寫進書裡，比話本還精彩。
今天朝會的正題，是倭國。
張鐵柱開門見山：朕今天，跟你們說幾樣東西。
一樣，叫忍者。專幹刺探暗殺，來無影，去無蹤。在倭國的時候，唐川畫的佈防圖，一夜之間，就到了對面手裡。
二樣，火蓮教。下毒，使奇術，殺人不見血。一碗水，一根香，沾上就要命。曹無咎看過一箇中毒的，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
三樣，鳥人。從天上撲下來，打你個措手不及。灰布的大翅膀，藉著風從山尖上撲下來。落地一劍，起來就走。哨兵抬頭，脖子已經捱了一下。
四樣，水鬼。海戰裡鑽到水底，鑿你的船底。一聲不響，憋氣能憋小半炷香。一炷香的功夫，一條大船就動不了了。
說一樣，殿上靜靜聽一樣。這些名號，大越的兵書上沒有，茶樓裡沒有，只有他們仨，在倭國的地界上，一樣一樣碰見過。
這四樣，大越都沒有。不是缺人會，是壓根沒這號人。
殿上靜了一下。有年輕的官員，頭一回聽說這些名號，眼都聽直了。老成些的，臉色沉下來，手攏在袖子裡，半晌沒動。
張鐵柱接著說：不是朕聽來的。是朕，唐川，還有曹伴伴，親眼見過的。說這話的時候，殿上沒人吭聲。
上一趟，咱們的船隊回航，底艙叫水鬼鑿了兩個窟窿，靠岸前堵了半天。北邊的營寨，有弟兄夜裡睡下，就再沒醒來。這些賬，一筆一筆，都得跟對面算。他緩了口氣：朕不是長他人志氣。對面這幾路妖兵，是真有東西。輕敵的，墳頭草都兩尺高了！這一仗，大越沒有退路。要麼不打，要打，就得打疼對面。
他把話頭一放：怎麼打，你們議。殿上的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真到了議事的時候，倒比唱讚歌的時候安靜。張鐵柱不催，手裡的摺子，一下一下敲著龍椅的扶手。議，得議透。
話音剛落，殿上就熱了。
老王爺在班首站著，嘬了嘬牙花子：要老夫說，管他什麼妖兵。上了岸，還是刀對刀，槍對槍。來了就剁！
張鐵柱搖頭：三叔，水裡的，天上的，您怎麼剁？這仗，得按他們的路數打！武威王哼了一聲，沒再接話。這話，他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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