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覺得議得差不多的時候,一名御史出了班。
他是從淮西回來的。一身風塵,開口之前,先伏地請罪。
淮西,出了怪事。
頭一件。山裡近來夜夜有野獸哀鳴。叫到後半夜,那調子就變了,變得像人說話。湊近了聽,聽清六個字:舟皿興,大越亡。有膽大的獵戶結了伴上山聽。聽了三夜,回來就病了一場。他說,那不是獸叫。那是有人藉著獸嘴,在唸咒。這話,一傳十,十傳百。如今淮西的夜裡,沒人敢往山那邊去。
第二件。獵戶進山打的野物,剖開肚子,裡頭有布條。布條上寫的,還是那六個字。布是舊的,字是新的。
第三件。石匠在山上採石,挖出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幾十個字,彎彎繞繞,像蝌蚪。滿縣的人,沒一個認得。碑不全。挖它的那些人說,碑像是從石根里長出來的,可字口新得扎眼,像是刻上去沒幾年。
那御史說完,伏在地上:臣愚鈍,請陛下聖裁。
他還說了一件事。淮西七個縣,六個縣都傳遍了。剩下的那個縣,縣太爺把碑抬進了倉房,百姓在衙門口跪著,請官府給個說法。御史說:這種事,壓,壓不住。不壓,心裡更沒底。臣走這一路,頭髮白了幾根。
殿上鴉雀無聲。殿角有誰嚥了口唾沫。這一聲,老大。
張鐵柱聽完,差點沒樂出來。
他先抬眼,看了唐川一眼。又偏了偏頭,隔著簾子,往後頭看了一眼。簾子後頭,坐著林婉茹。
仨人眼神一對,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出了一點笑意。唐川的嘴角往下壓了壓。簾子後頭,林婉茹輕輕咳了一聲。這一聲咳,來的正是時候。張鐵柱把差點翹起來的嘴角,硬壓了回去。
這玩意,玩的是陳勝吳廣那套,大楚興,陳勝王。要不就是水滸傳裡,從地裡挖出來,人人不識的那通蝌蚪文石碑。該說不說,挺會玩啊。封建迷信這一套,門兒清。
這要擱後世,有個說法,叫輿論戰。先放風,再應驗,最後人心思變。套路老。可老套路,往往最好使。想到這兒,他把笑意收乾淨,臉上換成一副沉痛模樣。
心裡笑歸笑,臉上,張鐵柱一點沒笑。
他壓著聲音,下了話:石碑,就地看好了。布條和拓本,帶進宮來。這事,先別往外傳。殿上的官們面面相覷。有人張了張嘴,瞥了眼曹無咎常站的位子,又把嘴閉上了。
散朝之後,他又讓人把那御史,單獨留了下來。
養心殿裡,沒旁人。張鐵柱,武威王,唐川,還有那位御史。門窗都關著,燭火靜靜地燒。
御史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上御案:一塊布條,一卷拓片。布條是從一頭野豬肚子裡取出來的。那野豬是獵戶下套逮的,膘肥體壯。誰也想不到,它嘴裡沒叼著東西,肚子裡倒藏著一張字條。
張鐵柱拿起布條看了看,又攤開拓片。布條上的字,是正的,六個字,明白白。拓片上的字,橫看豎看,誰也不認得。他把拓片湊到燭火底下。蝌蚪一樣的字,一筆一畫,看著倒齊整。齊整得,不像古物。他把這一處,記在了心裡。
他放下東西,細問起來:什麼時候起的頭?多少村子?多少人聽見了?
御史答:半個多月了。淮西那片,官道上都傳開了。孩子們當歌謠唱,大人們當閒話說。山裡進香的人,都比往年多了。
張鐵柱又問:縣裡是怎麼處置的?御史答:封了山,抬了碑。可山上的野獸,夜裡還在叫。縣太爺不敢打,也不敢放人上山。張鐵柱聽完,半天沒說話。
問完話,御史退下。殿門合上。退出去的時候,他的官帽翅,一直在抖。
屋裡剩了仨人,誰都沒說話。燈芯嗶剝了一聲。
武威王先開的口。他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墩得不重,可殿裡靜,這一聲就格外的響。
陛下。這事兒,他孃的十有八九,是那個影在背後搗鬼。
張鐵柱看他:怎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