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駕沒去府衙，車駕穿過半座保定城，直接拐進了城西別宮。
別宮門口，知府、守備帶著一串官員跪成兩排，臉色一個比一個青。張鐵柱下了車誰也沒理，徑直往裡走。曹無咎身後半步跟著，唐川抱著小本子跟上，秦大力、常銀把院門一堵，昭蓉和林婉如壓著隊尾進來。
進了二門，院裡的兵丁三步一崗，影壁後頭、遊廊拐角、殿門兩側，站得跟釘子似的。正殿的鎖當眾剪了，封條當眾揭了。
殿門一開，此刻張鐵柱，林婉茹，唐川三人腦子裡忽然想起一陣激昂的動漫旋律，然後還有個聲音在說：心機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三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燒的柯南之心，於是化身福爾摩柱，唐生和瑪麗婉茹。
正殿不高，佛龕在殿西，龕兩邊立著蟠龍柱。七十二盞琉璃宮燈從樑上垂下來，一盞一條金鍊，燈身繪著纏枝紋，是造辦處的御用之物，名冊都對得上號。往常這殿裡點起燈來，亮堂得能照見人臉上的絨毛，今兒燈全滅了，就靠門口透進來的天光。
殿當央躺著一具女屍。紅繡嫁裙，裙角鋪開一圈，也是前朝的式樣，裙面繡著纏枝蓮，針腳細密，是大越如今織造局都繡不出的手藝。女子瞧著二十上下，妝容完整，眉是眉唇是唇，髮髻一絲不亂，雙眼圓睜，眼珠亮得瘮人，嘴角偏偏掛著一絲笑。
知府和守備對視一眼，倆人的汗當時就下來了。守備撲通跪了，甲葉子嘩啦一聲：陛下，末將守的防，末將拿腦袋擔保，昨夜沒人翻得過那道牆！
仵作跪在邊上，嗓子發飄：啟稟陛下，此女周身無刀傷，無勒痕，無中毒青紫。唯獨心口，缺了一寸圓的一片皮肉，傷口平整如鏡，邊上不見血，也不見結痂，跟生來就少了一塊似的。
張鐵柱蹲下去瞅了瞅。深秋的殿裡寒氣刺骨，那屍身觸手卻微微溫著，四肢軟和，跟剛嚥氣不到半個時辰一樣。
他又抬頭。
殿樑上懸著七十二盞御用琉璃宮燈，一盞不少。燈口原本朝上，如今盡數倒懸，燈口齊齊衝下，指著地當中女屍的心口，七十二盞排成一個規規整整的圓環。
琉璃燈一盞十來斤，銅卡扣是死扣，拆一盞都得敲半天。滿殿的兵，沒人聽見半點動靜。
唐川的小本子已經掏出來了。他繞著屍身轉了一圈，把七十二盞燈的方位一筆一筆畫下來，畫完自個兒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哥，這七十二個燈口連起來，圓心就是她心口那個窟窿，差半寸都算不上。
秦大力在院裡就嚷嚷開了：這燈是末將帶人親手掛的！燈口朝上，卡扣擰得死緊，末將拿手拽過，紋絲不動！常銀跟著補了一句：守備衙門的人，也沒一個進過殿。
昭蓉盯著那圈燈看了半天：排這盞燈的手，比繡花還穩。
保定知府跪在殿門口，把案發經過掰開揉碎奏了一遍：昨兒戌時，臣親驗的封條，子時三刻換崗，兵丁還回話說殿門封得鐵桶一般。寅時換班，開殿就……就出的事。臣一到，殿裡的腳印已有兵丁踩了，臣叫人把外院的青磚一塊塊查驗，查驗完了，腳印倒是沒找著，魂兒先嚇丟了一半。
奏完，他把官帽摘了捧在手裡：臣萬死。此案臣查不了，也不敢查了。滿城都說，這是前朝太子的冤魂索命，還有說……說陛下得位不正，天降異象示警的。城隍廟的香爐都燒裂了三座。臣晝夜貼榜禁言，禁不住啊！香燭都搶空了，再過兩日，城裡的百姓就要跑光了！
殿裡靜了半晌。
張鐵柱蹲在女屍邊上，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敲，開口頭一句，問的是仵作：
朕問你，屍身心口的溫度，跟腹部比，差多少？
仵作懵了：回陛下……驗屍溫驗的是周身，哪有單驗心口的……
張鐵柱說：朕就問你這一句。分不出來，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回去跟誰再學一遍。
唐川已經過去了，他先把手伸到殿外晾了晾，讓體溫跟室溫平了，才進殿蹲下，一手探屍身心口，一手探腹部，又摸了摸四肢，還掰開眼皮瞅了瞅，末了拿燭火湊近了照皮色。每驗一處，他都在小本子上記一筆，筆畫壓得極重。
他又掰了掰屍身的手指，十根手指頭，根根活絡，跟剛睡醒的人似的。照完，他起了身：哥，她死了至少仨月了。
仵作當場就喊：不可能！屍身明明是溫的！老朽驗了三十年屍，頭一回見這麼溫的死人！
唐川說：溫的才是破綻。深秋的殿裡，停三天就該涼透僵透，她不涼不僵，是身上泡過防腐的藥水，這溫是藥水的溫，不是活人的溫。還有她那身嫁裙，是死了以後才給穿上的，褶子壓錯了地方。人死了三個月，裙子還這麼新，這案子裡頭，處處都是新。
林婉如也蹲下去搭了搭屍腕，搭完按了按自己的脖子：手是涼的，可這涼不是死人的涼，是冰鎮過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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