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靜下來,連燭花都不爆了。
曹無咎沒急著動手,先繞著佛龕走了半圈,把袖口挽起來蹲下身,指節沿著底座一圈敲過去,東南三下,西南三下,敲到西北角,聲變了。
唐川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慢著。他趴到地上,把底座四角的榫位和木紋走向一筆一筆描進小本子,描完標上號,才把本子一合:拆吧。證據得先記賬,再動刀。
曹無咎兩根手指捏住西北角一道細縫,手腕一沉,咔的一聲輕響,一整圈榫頭齊齊鬆了。他沒撬也沒砸,捧著那圈雕花底座整個端了下來,穩得跟端一屜剛出籠的燒麥似的。底座底下露出一方黑黢黢的夾層,夾層正中搭著一塊石板,虛掩著,縫裡往外冒涼氣。
石板掀開,一股藥味湧上來,跟殿裡那個涼浸浸的藥氣是一個味兒。唐川把燭火探下去照,底下是條磚渠,半人高,貓著腰能走人,往南一頭扎進地基裡,黑得瞅不見底。渠口第二塊磚上搭著半枚白栓,化了小半,邊上淌著一圈淡淡的白痕。
張鐵柱蹲下去,指頭蘸了那點白痕,擱舌尖上抿了抿:鹹的。
林婉如也抿了一下,起身按了按自己的脖子:鹽。冰裡摻鹽化得慢,這機關是掐著時辰使的,早一刻板子翻早了,晚一刻又趕不上趟。做這玩意的人,連昨兒夜裡多冷都算進去了。
唐川把小本子攤開對著燭火:哥,齊了。佛龕底下是個翻板夾層,平時跟地面嚴絲合縫,冰栓一化,配重一偏,板子自個兒翻過來,人順著滑道送到殿當央,不磕不碰,連灰都不起。昨夜子時三刻正是後半夜最冷的時候,冰一透,她就是打這個口裡,自己躺出來的。
秦大力在邊上聽得頭皮發麻:那燈呢?七十二盞燈又是咋倒的?
曹無咎又上了梁,這回從梁縫裡摳出來一根四寸長的細鐵鉤,鉤尖磨得溜圓,順手還帶下來幾縷青絲。他落地把鐵鉤遞過去:宮燈的卡扣是旋卯,鐵鉤插進縫裡擰半圈,卡扣倒扣自鎖,燈就死死掛住了。尋常人拆燈,砸都砸不開,使這鉤子,半刻鐘能倒七十二盞。
秦大力一拍大腿:末將掛燈的時候,親眼瞅著他們一個個把卡扣擰死的!
知府的腿當場就軟了,扶著門框出溜下去半截,讓常銀一把薅住領子提了回來。
張鐵柱把鐵鉤在手裡掂了掂,衝知府問:這座別宮,當年誰監造的?
知府哆嗦著搖頭:前朝的舊苑,先帝朝改的頭站駐蹕所,工部的舊檔,臣沒翻過。
曹無咎垂手接了話:老奴的檔上有。別宮前身是前朝一座苑,前朝工部營繕司一位姓王的侍郎監造,先帝朝改建頭站,主事的還是王家,王秉鈞的爹。王家兩代監造,這殿裡每一根梁底下藏著什麼,天底下沒有第二家,比王家摸得更透。
常銀把名冊捧過來,翻到折了角的一頁:陛下令造的名冊,保定官紳都在上頭。保定王氏,在鄉縉紳,族長王秉鈞,子弟二十七人在直隸州縣當差。
張鐵柱抬眼往二門外瞅:頭前跪迎那個醬色錦袍的老頭,跪相最標緻那個?
常銀說:正是王秉鈞。
……
接下來是驗物證。唐川回到屍身旁,掰開那十根手指頭湊著燭火一根一根瞅,瞅到左手停住了:哥,你看指甲縫。
三根指甲的縫裡嵌著米粒大的暗紅漆皮。知府湊過來辨認,看了一眼嗓子就變了:這是硃砂摻金粉的漆,保定調得出這色的匠人只有一家,王家的獨門方子,王家祠堂的柱子就是這個色,滿城想仿都仿不來。
唐川又把燭臺咬在嘴裡,弓著腰鑽進暗渠,走出去二十來步退回來,指頭裡捻著一撮黑泥:渠壁上有新蹭的土,油性大,發黑。
曹無咎接過那撮土,攤在掌心裡捻了捻:東廠的眼線早把保定城外摸遍了。城西王氏老宅,後花園兩個月前動過土,那一片,就是這種黑黏土。
漆是王家的漆,土是王家的土,冰栓裡的鹽對著佛龕翻板的榫,王家兩代監造的舊檔擺在了一處。唐川在小本子上把三樣物證畫了個圈,筆尖把紙都戳透了:哥,齊活。
昭蓉一直沒吭聲,這會兒開了口:還等什麼?抄了王家,把人提出來一問,不就結了?
張鐵柱搖頭:抄一家容易。可保定王家是枝,淮西那頭才是根,今日掐了枝,根上的人把線一收,朕這趟就白出來了。他屈指在龕座上敲了兩下:魚餌還得接著下。傳旨,今兒晚上知府在偏殿設宴,請城中官紳耆老入別宮共商安民之策,頭一個,請王老先生。
……
入夜,偏殿擺了一席。王秉鈞來了,還是那身醬色錦袍,進門先跪,一口一個老朽惶恐,讓張鐵柱親自攙起來按在座上,賜茶,嘮家常。問王家祖上耕讀傳家,問今年的收成,問新政底下鋪子的生意好不好做。王秉鈞答得滴水不漏,一句不多一句不少,只有一隻手從落座起就沒離開腰間的玉帶扣,拇指在扣面上一下一下地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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