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抬進殿當眾開啟：一具圓形冰刃的銅模具，兩瓶封著蠟的藥水，一排粗細不等的鐵鉤，還有小半壇敲碎的冰，冰碴子上沾著鹽粒。
王秉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癱在地上，醬色錦袍的前襟抖出一堆褶子。
張鐵柱沒看他，端著茶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完半碗才把碗擱下：王老先生，起來坐好，朕不愛跟癱著的人說話。
王秉鈞讓人架回椅子上，牙關還在磕：老朽冤枉，老朽……
張鐵柱抬手打斷：冤不冤，對完東西再說。唐川，一樣一樣來。
唐川把三樣物證挨個擺到他眼前，末了捧起那具冰刃模具走到殿門口，衝二門外喊：抬進來。
紅裙女屍抬進偏殿，模具往她心口那片圓疤上一扣，嚴絲合縫，圓徑分毫不差。滿殿的官齊刷刷往後縮了半步。
林婉如這才開了口：王老先生，你打進門起，那隻手就沒離開過玉帶扣，眼睛往正殿瞟了十一回。我瞧了半輩子急診，誰心裡揣著人命，我一眼一個準。你要還想喊冤，就衝著這具模具喊。
王秉鈞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乾淨了。他趴到地上，額頭抵著磚，一五一十，全吐了。
供詞是連夜錄的。這樁事三個月前就佈下了，王家一個遠房侄女，佃戶家的閨女，爹孃早沒了，被一乘小轎請進王家別院養病，進去就再沒出來。灌藥，動刀，泡藥水，都是那邊來的人親手做的，王家出的地，出的錢，出的漆和土。
上頭的線是這麼走的：傳話的是個啞僕，每月來兩回，驗半塊木牌，兩牌對合才交話。上頭的人王秉鈞一面沒見過，連姓什麼都不知道，背地裡只稱那位爺。十天前啞僕捎來最後一句口信：戲做足些，御駕離了淵，好戲在淮西。
張鐵柱聽到那閨女進別院的日子，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手往腰後摸了一把，摸了個空。殿裡沒人敢出聲。
他緩了兩口氣才開口，嗓子是啞的：那丫頭，叫什麼？
王秉鈞趴在地上哆嗦：佃戶家的小名，喚作鎖兒，她爹孃前年遭水，沒了。
張鐵柱起身在殿裡走了兩圈，站定：記好了。給她立墳，按大越大姑娘出閣的規制辦。那身嫁裙她穿得起，穿不起的是人心。墳錢宮裡出，立碑，碑上刻她的名，不許刻王家一個字。
曹無咎躬身：老奴親自去辦。
刀把子的事，交給了曹無咎。主犯王秉鈞並王氏主事子弟當夜下獄，明日午時刑場設在別宮外官道旁，斬立決，讓全城都來瞅。從犯流放遼東給朕開荒去。王氏家產抄沒，一粒米不入內庫，全數充進保定官倉，今冬秋糧免三成，義診照開，安家銀按戶發。
昭蓉聽完補了一句：糧免了，銀髮了，還得讓百姓知道這鬼是咋造出來的。光堵嘴禁言，越禁越慌。
張鐵柱點頭：這話在理。明日刑場上，唐川說案，當眾演。
第二天午時，官道上人山人海，比接駕那天還擠。告示上說三日必見分曉，滿城人掰著手指頭數，結果第二日就開了刀。唐川站在臺子上，把翻板、冰栓、旋鉤一樣一樣演給百姓瞅，秦大力當眾把一盞倒懸的宮燈擰正，卡扣咔噠歸了位，底下先是死靜，跟著炸開一片叫好。仵作的驗單、物證的名錄、人犯的供詞，一張一張念過去。唸到那閨女的名字，臺下有老太太抹眼淚，唸到王家兩代監造勾結外人驚駕，罵聲能把臺子掀個兒。頭回貼告示唸到人為作祟，底下有人嗤，這一回，沒人嗤了。
當天傍晚，保定城的說書先生重新開了張，新段子就叫七十二盞燈。香燭鋪子門口沒人排隊了，糖葫蘆的籤子倒插滿了罐。
啟程是第三天早上。案卷連夜謄了三份，一份發回京城交武威王，一份送東廠歸檔，一份御駕隨行。髮捲之前，曹無咎從那隻樟木箱的夾底裡又起出兩塊木牌，半掌大小，對合嚴絲合縫，正面刻著一個字。
影。
曹無咎把牌呈上去：陛下，又是這套牌子。
張鐵柱接過來對了對，收進袖筒：三年了，牌子都不帶換的，省材料。抄一份給三叔，就說朕說的，老規矩，對牌。
曹無咎又報：前站的回報，潛龍行宮三十鋪火炕盤齊了，行宮衛新衛昨日接的防。
張鐵柱說：炕都盤好了，那就走，看戲去。
車駕出保定南門，官道空落落的。昭蓉掀著簾子回望，城頭昨夜新掛的白幡還沒摘淨，風一吹，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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