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出了保定地界，張鐵柱把走法改了。
頭兩日趕路，一天一百二十里，人困馬乏，從這兒起改成一天五六十里，午後必歇，歇下來就開飯。秦大力這一路上都感覺胖了一圈。
張鐵柱跟林婉茹說這都跟小火車似的了，逛吃，逛吃，逛吃。
章程也簡單，御駕到哪兒，行轅外就支起幾副烤爐，肉是輜重車上的，炭是地方上供的，籤子管夠。護軍吃，跟差的衙役吃，道上拉腳的挑夫路過，也能領一串。頭兩天還有人不敢接，怕背個驚駕的罪名，後來傳開了，那籤子搶得比廟會的糖人還快，有個老腳伕蹲在道牙子上吃完，把籤子揣進懷裡，說要帶回去給孫子瞅瞅，萬歲爺親手給俺遞過肉。
汝寧府的知府原先愁得睡不著，備了一桌像樣的接駕席，燕窩魚翅擺了三層，旨意下來他沒聽明白，又派人問了一遍，回話明明白白，撤席，全折成炭和肉，爐子邊上去。知府肉疼了半宿，第二天一早瞅見陛下親手給一個趕車的老漢遞肉串，老漢的手抖得籤子直晃，他忽然覺得這官當得值。
秦大力守在爐子邊子上扇火，嗓門照舊，哪串肉糊了他還心疼半天，唸叨這肉是陛下的臉面，糊一串少一串。
前站的人馬每到一站，先把烤爐的圖樣遞到下一站，鐵篦子多寬，炭槽多深，風口朝哪邊開，圖畫得一清二楚。沿途鐵匠鋪子接了官活，打完官家的幾十副，街坊又自個兒湊鐵再打，爐子這東西，進了巷子就攆不出去了。
打這兒起，官道上添了新傳言，說當今陛下愛民如子，常跟百姓蹲一條板凳上吃肉喝酒。說書先生把段子編得有鼻子有眼，說陛下擼串不使筷子，上手，擼完了還嘬指頭，這才是過日子的人。
車駕在汝寧府歇了半日，張鐵柱換了身半舊袍子，帶著唐川逛了趟集，曹無咎扮作隨從，綴在身後半步。
茶棚底下幾個歇腳的客商正侃天市律。一個說這律是真愛民，牙行不許囤貨抬價，糧價穩當了，鄉下收糧的也不敢再壓秤。另一個接茬，損的也全是紳商巨賈世族大家，擱先帝爺姜家把持朝政那陣兒誰敢動他們一根汗毛。頭一個嘬了口茶，那也得先皇把路鋪到這份上，姜蕭兩家的根刨乾淨了，當今陛下才能一上來就掄圓了膀子。
張鐵柱在棚外聽得直點頭，回頭跟唐川嘀咕：聽見沒，先皇鋪路，我掄膀子，這賬算得對。他順手往腰後摸了一把，那筒籤子擱在行囊裡，摸了個空。
當天夜裡宿營，唐川提著燈去找昭蓉公主，開口四個字，輿論陣地。他說上輩子管這叫陣地，你不去佔，對面就替你佔，如今官道上說啥的都有，正的反的燉在一口鍋裡，得有人給百姓遞一口熱乎的。
昭蓉聽完直點頭：那就把榜文寫成百姓的話。官府的榜文全是文縐縐的，莊稼人不認那個，認白話，認實在話，認一碗肉擺上桌的實在話。
倆人連夜找張鐵柱過稿，頭一稿唐川寫得文縐縐，昭蓉瞅了一眼就劃了，說這是寫給官看的，不是寫給民看的。改到三更定稿，攏共幾句大白話：當今陛下好不容易替大越鏟了禍國殃民的姜蕭兩家，可眼下強敵環伺，連海東邊那個倭奴國都瞧不起咱們，不讓咱們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想過好日子，就得上下一心。願投軍的，餉銀照邊軍的雙倍起，能打的給到三倍，傷了給治，殘了朝廷養你一輩子，死了朝廷管你全家老小。
張鐵柱把稿子來回瞅了三遍，就批了一個字，發。又添一句，照幾十份抄，驛馬發各州府，沿海沿邊的一份不許落。隨行的書吏十幾個人抄了半宿，抄得手腕子發酸。
……
頭一份榜文貼在汝寧府城門底下，念榜的差役念一句，底下應一聲，唸到死了朝廷管你全家老小，人群裡靜了一息，跟著炸開一片叫好。兩天工夫，徵兵點前的隊排出去二里地，登記的書吏換了仨，腕子全是腫的。
張鐵柱專門去瞅過一回。桌前一個黑臉膛的後生，輪到他登記，書吏照章問他，當兵要見血，想好了沒。後生把胸脯一挺：娘了個腿的，好不容易攤上能讓咱吃飽飯的陛下，還有人看不順眼，那還等啥，幹他孃的！
周圍報名的一片叫好。張鐵柱站在人堆外頭，遞過去一串肉，啥也沒說。唐川在邊上把這句話原樣記進小本子，末尾註了倆字，民氣。
車駕離淮西還剩三天路程，各路的回報雪片似的追上來。曹無咎捧著冊子念，唸了兩頁，清了清嗓子，隔了一小會兒又清了一遍：陛下，沿途各州府報上來的數，報名投軍的青壯，八萬餘人。老奴伺候兩朝，見過的兵額多是繩子拴來的，報到官府要加桌椅板凳的，頭一回見。
張鐵柱正啃一串肉，聞言把籤子撂下了：再說一遍，多少？
八萬出頭，還在漲。曹無咎把冊子遞過去，封皮上兵部的火漆還齊著。
沿海的數也到了，榜文貼出去，登州、揚州、閩浙幾處，漁民船伕水手報名的好幾萬，官府挑水性好的補進水師，剩下的分流去船場造船、軍器坊打鐵，連幫灶的伙伕都滿員了。兵部的摺子上說，往年招兵是貼告示求人來，今年是老百姓把徵兵點的門檻踩塌了。
京城武威王的密摺同一天也到了，攏共一句話，兵額漲得這麼快，老夫這個監國，監得心裡踏實。
更絕的在後頭。晚上宿營，張鐵柱窩在燈底下念沿海的摺子，念一段樂一段，唸到末了乾脆念出了聲，帳裡的人全聽見了。
摺子上說，眼下沿海的百姓，最熱衷的營生是抓探子，辨認的路數是百姓自個兒定的，官話說不利索的先盯上，西域口音的，金帳來的，倭國的，暹羅的，新羅的，百濟的，一個賽一個的眼熟。沒嫌疑的警告一頓驅逐出境，有嫌疑的先打一頓再扭送官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