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的摺子末尾附了一樁案子。一個真探子叫漁家認了出來,負隅頑抗,一扁擔撂傷了倆漢子,灘上幾百號人當時就紅了眼。等捕快趕到,探子已經沒氣了。捕快挨家問是誰動的手,滿灘的人齊刷刷閉嘴,問誰誰搖頭。捕快沒轍,回報縣衙,查系失足,摔死。
張鐵柱把摺子往案上一拍,笑得直拍大腿:摔死的,好,摔得好,一個人摔死在幾百人手裡,這灘得多滑!
林婉如按著脖子搭腔:摔之前還捱了好幾扁擔,這灘確實邪性。
曹無咎垂手補了一句:老奴叫人合計過了,登州一府,這一月失足的外域人,二十七個。
張鐵柱樂夠了,抹了把眼角坐直說道:可惜,探子拿住送官府一個五十兩,摔死了賞銀給誰?傳旨沿海各州,往後抓探子一律活捉送官,賞銀翻三倍。
旨意下去沒幾天,沿海的風向又變了,抓探子的不下死手了,講究一個活捉。後頭有摺子說,有的村子連繩套都備上了,專挑官話不利索的下套。
……
車駕進了淮西地界,山就壓過來了,山多,路險,隔幾十裡一道隘口,隘口上設卡,兵丁盤查得比別處細。天陰著,山裡的霧散不開,隊伍裡的說笑聲少了一半。
前站探馬一天三報,安豐府界外那三處隘口,夜裡舉的火收了,改成白天趕集似的人流,進山的多,出來的少。曹無咎把密報呈上去:魚在往裡遊。
張鐵柱瞅著窗外連綿的山影:那正好,朕也快到鍋邊了。
第三天晌午,車駕到了潛龍行宮。這座宮在大別山北麓,憑山險而建,殿宇攏共三十餘間,五座行宮裡頭最小的一座,特旨一道不修,牆皮舊了都沒人刷。行宮使領著人跪迎在山門外,身後一千二百行宮衛,新接防的,甲葉子擦得鋥亮。
張鐵柱進殿頭一件事是瞅炕。三十鋪火炕盤得規規整整,煙道走得順,炕蓆全換了新的,他伸手按了按,熱乎的,當場樂了:修什麼修,有這玩意就值回票價了。傳下去,隨行的兒郎夜裡一半宿炕一半宿帳,輪著來。
又吩咐常銀,行宮衛前後腳才換防,崗哨章程重過一遍,口令一天一換,他要一天兩驗。
他立在月臺上往後山瞅,一條山道隱在林子深處。行宮使在邊上回話,說後山有座老墳,歷代都是廬陽知府代祭。張鐵柱嗯了一聲沒接著問
當天下午,行宮山門外的官道邊上貼出一張告示,先圍的是一圈兵,跟著是附近村裡的百姓,越圍越厚。告示上寫,皇帝恩准,自明日起,行宮外開設利民市場,附近州縣商販皆可來趕集,賣山貨的,賣布匹的,賣吃食的,一概不攔。攤稅全免,官府只管治安,不問買賣。末尾一行小字:聖駕在此,與民同樂。
市場的章程是張鐵柱自個兒定的。晚上他把幾個心腹叫到炕上盤腿一坐,爐子上煨著茶:朕把集招到宮門口,不為掙那幾個銅板。人多,話就多,淮西這條魚在水底貓了四十年總得浮上來換氣。商販裡有朕的人,百姓裡有朕的耳朵,他要動,就先在這集上動。
隱龍衛分了三撥進去,扮貨郎的,扮腳伕的,還有扮吃食攤主的,頭天夜裡就把攤子支利索了。唐川領了個山貨攤,專賣榛子蘑菇,專跟人嘮收成。
第二天開市,官道上攤子排出三里地,山裡的皮毛藥材,集上的針頭線腦,吃食攤的熱氣混在一處,兵和百姓擠在一堆砍價,砍急了互相遞肉串。昭蓉和林婉如逛了一圈,一人拎回一兜榛子,昭蓉說這價公道,比宮裡御膳房的進價還便宜三成。
收市的時候,曹無咎來了。他沒拿冊子,手裡攥著一小包紙灰,身後半步沒有跟人,就他一個。
曹無咎清了清嗓子:陛下,後山那條上山的小道,今兒擦黑巡夜的行宮衛瞅見了新腳印。墳前供石上的紙灰是新的,供果也是新擺的,咬痕還沒幹。
爐子上的茶咕嘟了一聲。曹無咎接著說:行宮衛新舊交接攏共五天,老奴已叫人封了上山道,沒驚動任何人。紙灰取了一份回來,明兒驗。
張鐵柱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起身踱到窗邊,望著黑下去的後山望了半天。那墳裡睡的,是先帝的娘,是他沒見過面的親奶奶。四十年前她把仨兒子拉扯大,自己沒享著一天福。
他回過身:有人搶在朕前頭,去給老太太磕頭了。他手往後腰摸了一把,攥住那筒籤子:這鬼,是想跟朕論論輩分。
曹無咎躬身:明兒老奴先上。
張鐵柱搖頭:不,傳令,明兒一早朕親自上山,你把人手備齊,姐和婉如留在宮裡。
曹無咎躬身應了,掩門退出去。爐子上的茶咕嘟咕嘟響著,案上攤著那份沒發完的榜文底稿,死了朝廷管你全家老小那一行,墨還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