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
張鐵柱喊完,山谷把這一個字送出去,撞在對面山壁上,彈回來,又撞到背後的林子上,來回蕩了三蕩。滿山的人,跪的跪,蹲的蹲,站著的釘著,幾千只耳朵一齊豎著,等那第二聲。
第二聲。
喊聲送出去,風都像停了半拍。木柵邊上,賣紅薯的攤主把三個銅板攥出了汗。常銀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收緊一分。曹無咎立在右側,眼皮耷拉著,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拇指在食指第二節上慢慢蹭了半圈,撥弄一根久未開張的弦。
第三聲剛咬出一半,對面林子裡,傳來一聲蒼老的咳嗽。
跟著,人群像讓刀劈開的水,嘩啦一下分出一條道來。
打頭的先出來的是兩列灰衣人,一水兒的短打扮,腳下沒聲,往兩邊一站,跟兩堵牆似的。道當央,一頂青布小轎抬了出來,落到碑前三丈的地方。轎簾掀開,先下來一雙皂靴,再下來一個人。
四十多歲,身量不高,麵皮白淨,下頜颳得乾乾淨淨。一身明黃龍袍,五爪金龍拿金線盤在胸口,頭上頂著一頂冕旒冠,十二串玉藻垂在額前,走一步,玉藻晃一晃,讓山風一吹,叮叮噹噹直響。
這人往碑前一站,抬起手,衝四周虛虛一按。
呼啦啦。
上千口人,跪倒了一片。兩列灰衣人齊齊單膝點地,林子裡跟出來的幾百號,跪的跪拜的拜,嗓門壓著一齊喊了三個字,殿下千歲。喊聲不高,可上千張嘴一齊出聲,震得碑頂的浮土簌簌往下掉。看熱鬧的百姓沒弄明白跪的是誰,可這陣仗擺在這兒,膝蓋比腦子快,呼啦啦全跪了。有那膽小的跪完了還往前爬半步,恨不得把自己疊進土裡。人群裡一個老漢拿胳膊肘死死搗身邊的後生:跪著,別瞅,這年頭跪著比站著安全。
張鐵柱沒跪。
他站在木柵邊上,手還背在身後,把那中年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龍袍是真龍袍,緞面在日頭底下泛著水光,一瞅就是江南頭等的織工,針腳比昭蓉那身嫁裙還細。冕旒冠也是真的,前朝的制式,玉藻十二串,一串不少。這身行頭,擱在京城,得抄家滅族,擱在這山腰上,就是一面旗。
還有一個細節,讓張鐵柱把眼眯了起來。那身龍袍的領口,滾著一圈黑邊。大越的服制,龍袍不滾黑邊,滾黑邊的,是前朝的孝制。這明黃的袍子配這圈黑,是替誰穿的孝,一瞅便知。四十年了,這孝,還熱乎著。張鐵柱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臉上不動聲色。龍袍是仿的,孝是真的,這個人心裡的仇,比身上這身緞子厚得多。
中年人臉上掛著笑,那笑從眼角堆出來堆到嘴角就成了嘲諷。他抬眼把張鐵柱上下掃了一遍,掃完慢慢開了腔:
趙恆。
他直呼其名,滿山的跪著的人都跟著一哆嗦。
今日你能走出這片大山,站在這塊碑前頭,才配稱一聲,大越真正的真命天子。
話說完,他往前踱了半步,玉藻又是一陣響:三百年前,你家祖宗趙大驢,提著把殺豬刀進的山。今日,我在這山裡等你,等了小半年。你要是縮在行宮裡不敢來,這真命天子四個字,往後就輪不到你叫了。
滿山死靜。
常銀的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閃,林婉如的手已經按上了袖口,唐川的那隻手,從方才起就插在百寶囊裡,指頭扣著個涼冰冰的小物件,一直沒掏出來。
張鐵柱把他這話從頭到尾聽完,臉上那點笑模樣,一點沒掉。
他心裡頭還真就沒怎麼慌。
怕這上千號人?他上輩子守著個燒烤攤,那條街上有不少地痞流氓,社會大哥。經常堵著攤子罵過他,隔壁燒烤城僱人砸過他的場子,最兇的那回夜裡十來個人圍著他兄弟的婚宴桌掀桌子,他抄起一把菜刀領著倆兄弟跟人對峙到派出所來人。
腿肚子抖過,可從沒退過半步。真動起手來,人越多越嚇不住他,人多破綻就多,腿快的腿慢的,膽大的膽小的,一混戰全露餡。這道理他二十來歲就在街面上悟明白了,後來打群架專挑人多的地方,就是吃準了這一點。
那回十來個人圍場子,他也是頭一回碰上這麼多對這麼多,開打前心跳得跟擂鼓似的,真抄傢伙上去了反倒不抖了。後來他跟兄弟覆盤,說人多看著嚇人,說白了十個人裡有仨是湊數的,仨是看熱鬧的,真敢下死手的就倆仨,就逮住這幾個往死裡打,剩下的一鬨就散。
打那以後,他瞅人多不光不怕,還犯困,因為一瞅人堆,他腦子就自動開始分堆,誰真打,誰假打,誰想跑,一眼一個準。
這毛病擱在今兒這座山腰上倒成了正經本事,碑前這上千人,他也掃出堆來了,跪著喊千歲的,是跟班。拿眼睛戳他們幾個的是打手。縮在人堆裡不吭聲的是抓來的壯丁,真正扎手的就林子裡那百十來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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