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在書庫裡一關就是十多天。
十多天裡，飯擱在門口，原樣端走，屋裡的事沒人知道。
只有張鐵柱隔三差五夜裡去一趟，倆人隔著門說幾句話。老曹從不讓他進去，只隔著門回話。有一回張鐵柱問他練的啥，老曹隔了半天隔著門說了句實話：當年教老奴內功的那位高人留過話，這路功夫練到第十重有個坎，硬闖會傷根本，得拿十年苦功慢慢磨。
老奴等不了十年，陛下等不起十年。老奴尋了個取巧的法子，拿先帝留下的兵書陣圖溫養心脈，一天只能走一寸，走快了前頭的功夫全廢。
張鐵柱在門外站著半天沒說話，末了就說了一句：你悠著點，朕還要你多活幾十年呢。門裡沒應聲，過了好一陣才傳來一聲極低的：老奴省得。
守夜的隱龍衛只說，頭七天沒動靜，第八天夜裡，書庫的窗戶紙亮了一宿，天快亮的時候，屋裡傳出去一聲悶響，像打雷，又不像，悶得人胸口發堵。第九天晌午，門開了。
老曹出來的時候，臉色比走時候還白淨，袖口上一層灰。守外圍的隱龍衛迎上去，讓他站住別動。老曹說好，就站住了，隨手抬起兩根手指，衝著門前廣場，虛虛一彈。
一縷罡氣。
就一縷，細得跟燒香冒出來的煙似的，離了指尖嗤的一聲，廣場的青磚上從東頭到西頭炸開一道溝。青磚，夯土，底下墊的石條齊齊整整翻出來，蹦起來的碎塊落了一地。眾人事後拿繩子量了，那道炸開的坑，長十多丈，寬兩丈，深及一人。
書庫門前的廣場，打那天起就圍上了，說是要翻修，工部還沒排上日程。
那道坑沒法填，青磚底下是前朝夯的地基，一炸一個透心涼，工部的工匠圍著瞅了三天，報上去說這坑填了也白填，得整個重鋪，內帑撥不出這筆錢就先圍上了。
宮裡頭傳了一陣，傳著傳著就傳沒了聲，因為知道底細的攏共那麼幾個人，不知道底細的，只當是工部辦事不利索。曹無咎自己倒是有個說法，他跟張鐵柱回話，說這一縷罡氣老奴攢了七天，攢一次廢三天。真到了用的時候，老奴攢得起的只有一次。
張鐵柱記住了這個數，一次。所以這一路南下，他從不拿老曹當暗器使，能不用，就不用，攢著，攢到最要命的那一下。
張鐵柱聽說這事，正在御花園裡跟唐川下棋。他捏著棋子愣了半天，把棋子一撂，跟唐川說：這特麼不就是加強版的六脈神劍麼？人家六脈神劍放的是七點六二的子彈，老曹放出來的是七十六點二的炮彈。
唐川沒接話，他是搞科研的，懂什麼叫能量密度。他就在小本子上畫了個圈，圈裡寫了倆字，怪物。寫完覺得不妥，又劃了，改成四個字，護國神獸。
第二張底牌，在左邊腰上。
先帝那把佩劍，鯊魚皮鞘，黃金吞口，回回衝著要大越命的人去。出巡前夜，老曹把這把劍，親手交給了常銀。
那天夜裡在行宮偏殿，老曹把劍捧在手裡，跟捧著個祖宗牌位似的，說了幾句：老奴如今這雙手，比劍快。劍這東西，老奴使著反倒礙事。先帝的劍該跟著能替陛下擋刀的人
常銀單膝跪地兩隻手接過去，就說了八個字：劍在人在，末將拿命。
老曹點點頭又補了一句，說這劍認主，不當它是死物，它是先帝留下來看家的老卒。今兒在這山腰上，它就在常銀腰上掛著，鞘口衝前，拿麻繩十字捆著，那捆法，是老曹親自捆的，一個疙瘩一個扣，應急的時候一抖就開。
捆完他還囑咐常銀，這劍飲過血，見過大陣仗，你拿它當兄弟，它就替你擋刀，你拿它當鐵，它就是塊鐵。常銀背了半個月，睡覺都擱在枕頭邊上，天亮睜眼頭一件事，先摸劍。這幾天下來，劍穗讓他盤出了包漿，他說不上來為啥，就是掛著這劍，心裡踏實。此刻它就橫在常銀腰上，讓常銀的手掌虛虛扣著鞘口，刀光沒露，分量先壓過來了。
第三張底牌，在張鐵柱自個兒腦子裡。
跟他下棋一個路數，走一步看三步。這趟出宮明面上是逛吃散心，暗地裡他跟曹無咎唐川把這一路推演了四遍。淮西這條魚憋了四十年，憋急了，見到御駕獨行，頭一個念頭就是關門打狗，把這條大魚引進山裡來，千八百人圍死一鍋端。
所以這座碑前的口袋陣，他一點都不意外。
非但不意外，他還嫌人家鋪排得慢。人家當是設套，他當是赴宴。路上綴梢的，他讓綴著。山裡收布條的，他讓收著。今兒這上千人把碑圍成鐵桶，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常銀那二百散客，昨兒夜裡就換上了山民的短褂，三三兩兩散在四條山道上，此刻離得最近的人就埋在山下道口的貨擔子裡，一聲哨響一刻鐘封山。行宮那頭還有後手，什麼時候用，怎麼用，張鐵柱跟秦大力昭蓉早遞好了底，單等對面先動。
這局棋，對面以為自己是執棋的，其實從御駕出宮那天起，棋盤兩邊坐的就沒換過人。
張鐵柱正心裡盤算著，身後忽然有人拿胳膊肘搗他。
他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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