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京城變了個樣。
城裡凡是有地窖的官宦人家，一家老小全鑽進了地窖。老爺們心裡門兒清，這節骨眼上，府裡夜夜點燈的就是活靶子，地窖裡堆著糧，點上油燈，一大家子貓著，門外家丁把守，比啥都強。
武將武官家裡反倒空了。這些天全都出去當值，家丁護著家眷，府裡只剩看門的。京畿大營、皇城司、九門城防，武官一個不落，全在城頭和營裡。
夜是靜的，靜得不對勁。
圍城的叛軍沒攻城，改攻心了。
城南的坊巷裡，第二天起了謠言。一開始是井臺邊上的閒話，說當今陛下出巡，半道遇刺，人已經沒了，朝廷捂著不發喪。跟著說得更邪乎，說屍首都運回行宮了，朝廷連國號都要改了。再往後，說書先生的攤子上都傳開了，說城外二十萬大軍就是來弔孝問罪的。
一傳十，十傳百，城南的米鋪門口，排隊的人肉眼見長。
這點動靜，陳敬之和顧青雲早就算到了。
謠言這一手，張鐵柱在淮西見過了，讖語、妖碑、布條，全是同一個師父教的。對面這回在城裡放謠言，是要拿人心當刀撬開城門。
雙方拼的就是智謀謀略，和耐心。誰先耐不住誰先輸
所以這活，這回交給了周文舉。
周文舉，恩科文試探花，御前參謀處三人之一。張鐵柱當初欽點他的時候說過一句評語：此人耐性第一，你有耐心，他能跟你耗十天，二十天，一個月。文斗的事讓他去
周文舉接了差事，帶著東西二廠的密探、皇城司稽事處的人，扮成貨郎、更夫、買菜的、洗衣服的，混進了城南的人堆。
他的法子笨，但是穩。不抓大的，專釣小的。造謠的話頭在哪口水井響過，他就把哪口井盯死。散謠的人剛一露頭，他的人就跟上了，跟到背街沒人的地方，麻袋一套，繩子一捆，扛起來就走，送進顧青雲的院子。
一夜套了十一個。
套回來的舌頭，進了院子先給碗熱粥，喝完，顧青雲跟他嘮家常。嘮完的，按周文舉的話說，都是好百姓，花倆錢讓傳話的放回去，死硬不肯說的單獨關著慢慢聊。三天下來，城南的謠言反過來變成了官府的傳聲筒，他們編一句，稽事處就跟著破一句，再補一句準的。米鋪前頭排隊的人反而少了。
……
可對面終究坐不住了。
第七天夜裡，影佈置在京城裡的人突然現身了。
他們放棄了自己散播謠言的路數直接動手，把早就盯了許久的朝廷官員的家眷，一批一批抓了起來。
抓人的路數又快又準，有地窖的堵窖門灌煙，沒地窖的翻牆入院直接拿人。家丁護院敢動手的當場放翻，不敢動手的拿刀比劃著跪一排。前半夜沒動靜，後半夜幾條街的官宅同時出事
天沒亮，被擄來的官員家屬被驅趕著聚到了宣武門外的城門洞前。
男女老少幾百口子，跪在冰涼的城磚上，四周一圈影的死士刀都出著鞘。
影的人朝城頭喊話：守軍聽了！開啟城門，放爾等官眷一條生路！不開門，這些官員的家眷一個也別想活！
城頭上的守軍攥著槍沒動，城門洞裡的千斤閘，紋絲不動。
朝中那些被抓了家人的官員也陸續被叛軍拿刀押到了陣前，影的人把話撂給他們：要麼勸城頭開門，跟著新朝繼續當官，要麼陪著這個大越給你全家陪葬。
這幫官員裡此時也分出了兩種人。
一種是硬骨頭，那是真硬。禮部一位老侍郎被押到城門洞前脖子一梗：老夫的館閣之身讀的是聖賢書，你拿老婆子要挾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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