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裡燭火還亮著,顧青雲一夜沒睡,案頭堆著三尺高的名冊正拿硃筆一筆一筆勾。
陳敬之進來把腰牌摘了擱在案頭。
顧青雲抬起頭問道:敬之,你這是做什麼?
陳敬之苦笑:顧兄,多虧你當初的提醒,要不,今天我也是叛軍一黨了。
這話有來歷,當初陳家託了三層關係,想給陳敬之在江南的路子上謀個肥缺,順便捎話問他,官場講的是個姻親故舊,咱們陳家攀上影,給你也留條後路怎麼樣。
陳敬之拿不定主意,深夜去找顧青雲吃酒。酒過三巡顧青雲就撂下一句話:敬之,咱們的官,是陛下給的。陛下拿天下的錢養士,寒門才有了登天梯。
這條梯子踩塌了,後頭多少寒門學子沒路走?你陳家給的是你一個人留後路,陛下給的是天下寒門留前路,這筆賬你自己算。
他算了一夜,天亮就給陳家回了話,一字一句全是頂回去的,末了還把那層說客遞話的關係報給了東廠。
如今,這條報上去的關係就在今晚拿人的冊子上。
顧青雲聽完搖著羽毛扇嘆了口氣。
陳家壓錯寶了,他們把你當陳家的種,沒把你當陛下的官。他們想到了你姓陳,沒想到你也倔,也忠於陛下。
他頓了頓扇子停在半空:但就是可惜了你夫人!
燭火噼啪了一聲。
自古以來,多少世家女子都是利益和權勢的犧牲品。嫁人前是棋子,嫁人後是籌碼,家族把她的花轎當投名狀投出去就收不回來。這一局輸了,頭一個陪葬的就是她們這些花轎裡的人。
顧青雲把這話說完,值房裡靜了很久。
陳敬之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衝顧青雲拱手一揖到底:
陛下善待天下寒門學子,我等自然要回報陛下。顧兄,陳家的事情全憑你做主吧
這句話說出口,他整個人像是輕了,又像是空了。
做主,這兩個字從狀元嘴裡說出來,落在顧青雲耳朵裡有多重,顧青雲自己知道。陳家滿門,抄還是留罪定幾等女眷怎麼處置孫輩是不是連坐,全在這兩個字裡頭。
他沒接話。
他和陳敬之並著肩,走到值房的窗前。
窗外,是夜色下的京城街道。長街盡頭火把連成一條線,押送的隊伍正一隊一隊走過去。街邊的鋪面黑著,只有火把的光在牆上晃,一晃,把押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遠處,城外的方向,隱隱有炮聲。武威王的三路大軍,已經合圍過去了。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誰都沒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