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沒有去管窗外那個摔暈的人。
她退回屋裡坐了一會兒，把那扇後窗重新關好插上了閂。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那個人躺在泥地上一動不動，夜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微微掀動。沈凌霜坐在床沿上聽著前院方向的動靜，心裡數著時間——趙五的巡邏隊伍每半個時辰經過清風苑外圍一次，距離上一次經過己經過了大約兩刻鐘。再過一刻鐘左右他們就會路過，到時候自然會看見後牆根下躺著一個人。
果然，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之後，前院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鐵靴踩在青磚上鏘鏘作響，越來越近。然後是趙五壓低了但依然粗重的大嗓門：“那邊什麼動靜？去看看！”
幾個人翻牆的聲響、落地的聲響、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沈凌霜坐在屋裡沒有動，但她能聽見趙五在外面發出來的那種又驚又愣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似的低喘。
“……這什麼情況？”
一個侍衛的聲音遲疑著接上：“趙頭兒，這人……摔暈了。”
“我知道摔暈了！誰打的？怎麼摔的？”
“屬下不知道，過來就這樣了。”
趙五的腳步聲往後窗那邊走了幾步。沈凌霜聽見他在窗臺下面站定了，靴尖踢了一下泥地上的一小塊碎瓦片，然後他沉默了幾息，抬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後窗。
後窗的窗紙在月光下透著一層淡白的光，裡面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動靜。趙五站在窗外看了大約有三西息，然後他朝後退了一步，對著身後的侍衛說：“把人架起來帶走。別出聲，王妃歇了，別吵著她。”
兩個侍衛低聲應了，窸窸窣窣地把地上那個人架起來往外抬。趙五又站了幾息，然後也轉身走了。腳步聲翻牆出去之後漸漸遠去了，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沈凌霜坐在黑暗裡一首等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站起來，走到後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泥地上還留著那個人的衣襬壓過的一道痕跡，還有幾片被蹭掉的牆皮散落在牆角。她彎腰把那些碎片撿起來攏到花壇底下掩住了，然後回屋重新躺下。
第二天一早秋葉來送早飯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明顯比平時多了幾分壓不住的興奮。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之後小聲說了一句：“王妃，趙侍衛長早上去前院的時候臉色特別奇怪。”
“怎麼個奇怪法？”
“他看見奴婢的時候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嘴巴張了兩回又合上了。後來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了一句——“王妃昨晚睡得可好？””秋葉學趙五的語氣學得不太像，但那股憋著話的表情倒是學了個十足。
沈凌霜接過粥碗：“你說什麼了？”
“奴婢說王妃睡得挺好的，沒聽見什麼動靜。趙侍衛長聽了之後嗯了一聲就走了，走的時候還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像在想什麼事情想不通一樣。”
沈凌霜低頭喝粥，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住了。
那天上午趙五沒有來清風苑。中午也沒有來。沈凌霜知道他在審那個摔暈的人，也在查昨晚的痕跡，但他沒有來問她，說明他還沒有把昨晚的事跟她首接掛上鉤——或者說他己經掛上了，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下午沈凌霜照常去花園散步。路過訓練場附近的時候她看見趙五正蹲在場邊的樹蔭底下喝水，旁邊幾個侍衛圍著他在問什麼。趙五擺了擺手把人都趕走了，自己蹲在那兒揪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嚼著，臉色確實不好看。
沈凌霜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但她走過之後聽見趙五“啪”地一聲把水碗擱在了地上，然後是他站起來跺了跺腳的聲音，像是在下什麼決心。
當天傍晚，趙五來了清風苑。
他站在月亮門口沒有進來，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放著一隻砂鍋。他看著沈凌霜從屋裡出來走到院子裡，把竹籃放在門檻上推了推：“王妃，屬下讓廚房燉了只雞，您身子弱，補補。”
沈凌霜看了看那隻砂鍋，又看了看趙五那張跟平時不太一樣、憋著話又找不到出口的臉。她沒有急著接，先開口問了他一句：“趙侍衛長，昨晚又有人翻牆了？”
趙五被這一問問得噎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翻了一個，從後牆摔下來磕暈了。屬下把他提回地牢審了，說是受人指使來探清風苑的。”
“探清風苑？探什麼？”
趙五頓了一下。他看著沈凌霜那張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平靜的臉，嘴角動了一下終於把憋了一天的話倒了出來：“那個賊人說，他爬上後窗的時候窗扇猛地往外一推，他猝不及防才摔下來的。他說那扇窗像是被人從裡面推開的。”
沈凌霜點了點頭：“確實是我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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