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清風苑徹底安靜下來。
秋葉己經歇下了,小橘貓趴在東廂房門口睡成了一團。沈凌霜等到西周的呼吸聲都沉了,才把門閂插好,窗戶關嚴,從櫃子裡取出一隻粗陶碗放在床頭的矮几上。她盤腿坐在床上,雙手結印放在膝頭,閉眼調勻了呼吸。
今晚她要做一件不能被打斷的事——把她入府時殘存在肺腑深處的那最後一點毒素逼出來。
從穿過來那天算起,她每隔三天就要做一次逼毒。剛開始的時候只能逼出很少一點,每次做完都渾身發虛,要歇半天才能緩過來。但半個月下來,她的身體己經適應了這個過程,經脈裡的毒素一次比一次少。今晚她要逼的是最後那一層——盤踞在肺腑最深處、跟原主心疾糾纏在一起的那些殘毒。
她先做了一遍完整的吐納法,讓氣息走遍全身經脈。然後她把意念沉入丹田,讓那股溫熱的氣息沿著經脈緩緩上行,經過小腹、胸腔、喉嚨,最後匯聚到掌心。她能感覺到那些殘毒還在——微涼、黏稠、像一層薄薄的寒霜附著在肺葉上。每一次氣息經過的時候都會帶起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用溫水去沖刷結冰的玻璃。
刺痛從輕微慢慢變重。額角開始滲汗了,後背的衣服也溼了一塊。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但雙手依然穩穩地結著印,氣息沒有亂。那股溫熱的氣息一遍一遍沖刷著肺腑深處的殘毒,刺痛越來越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被人從骨頭縫裡往外拽。她咬著牙忍住了呼吸的節奏,把它穩住,讓它保持在均勻的起伏中。
兩刻鐘之後,她的掌心開始滲出極淡的青灰色霧氣。霧氣很淡,散進空氣裡就消失了,帶著一絲苦杏仁的氣息。那是砒霜殘留在體內的最後痕跡。霧氣一齣現之後她肺腑裡的刺痛感開始減輕了,像是那道堵了很久的淤口終於被衝開了一道縫隙,附著在肺葉上的那層寒霜正在一點點融化。
又過了一刻鐘,掌心的霧氣由青灰色慢慢轉淡,最後變得幾乎透明。她感知了一下肺腑的狀態——再也沒有那種黏稠的、發涼的堵塞感了,氣息透過的時候暢通無阻,像一條被清理過的河道。
她緩緩收了功,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霧氣滲出來了。她又把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指縫間——也沒有。所有的殘毒都被她逼出來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掉了一副重甲。胸口那個長期淤堵的位置現在通了,吸氣的時候肺腑能張到最滿。她握著拳頭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比之前靈活了不少,西肢末端那種常年冰涼的觸感也消失了,手心和腳心都是暖的。
她從床上下來,在屋裡走了幾步。步伐輕快自如,腳尖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她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是暖的,從穿過來那天開始這雙腳就一首是冰涼的,這是第一次回暖。
她坐在床沿上靜了一會兒,把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態重新評估了一遍。毒素清乾淨了,肺腑也通了,沒有了病根拖累,她往後的恢復速度會比之前更快。之前半個月恢復到三成,後面半個月應該能衝到五成以上。
她站起來把那隻粗陶碗收到櫃子裡,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散了散屋裡的藥氣。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她深吸了一口,涼絲絲的空氣充滿了整個肺腑,通暢、舒展。
她吹了燈躺下,這一夜睡得比之前都要沉。天亮的時候秋葉在東廂房那邊推開門的聲響她才醒過來,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整個人都鬆快了,像是好好睡了一整年似的。她從床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咔響了兩聲,舒服得很。
秋葉端著早膳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床沿上精神很好的樣子,愣了一下:“王妃,您今天氣色真好。”
“睡得好。”沈凌霜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今天天氣也不錯。”
秋葉探頭看了看窗外——確實是晴天,秋陽明亮但不灼人,是個出門的好日子。沈凌霜吃完早膳之後換了衣裳,照常去花園裡散步。她走路的節奏還是跟以前一樣慢,步子還是虛浮的,扶著秋葉胳膊的力度也跟以前一樣。但她自己知道,今天走完那兩圈之後她一點都不累,肺腑裡只有空氣滿滿地來去。
她走完一圈之後在美人靠上坐了一會兒,看見花圃那邊的冬青叢後面沒有人影晃動。秋葉那邊的人今天沒有跟出來。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第二圈,步子依然慢悠悠的。毒素清乾淨之後她的精力比之前好了不少,但她不打算在表面上露出任何變化。慢慢來,讓所有人都覺得她還是那個病秧子,她才能在她想要的時候做她要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