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沈凌霜練功的地方從清風苑換到了西跨院附近的一塊空地。
她選的是一處夾在兩道院牆之間的窄長地帶,兩邊有高大的冬青遮擋,從甬道那頭看過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她最近白天活動量不夠,夜裡雖然在校場練得足,但總想著趁天光還亮時再補一些。於是她選了塊沒人經過的空地,練那套短打的發力。
出拳、收勢、轉身、沉肩。她按照昨晚的節奏打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讓動作更快、力道更沉、銜接更順。她打得很投入,沒有分心去注意甬道那邊是否有人經過。
蕭凜那天從兵部回來得比平時晚了將近一個時辰。他穿過西跨院外圍那條近道回正院的時候,經過夾牆之間那道窄長空地的開口處,餘光掃到一個人影。
他停了下來。
天還沒有完全黑透,暮光把西周染成了灰藍色。那道窄長空地裡站著一個人,穿著月白色的短襖,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起來,正在打一套拳。蕭凜站在甬道的拐角處沒有往前走,他揹著光,那個人影沒有注意到他。
蕭凜看著她打完了完整的一段。那一段從出拳到轉身到低掃再到收勢,中間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個銜接點都精準地卡在上一招的力道將盡未盡之時,讓整段動作像一條不斷線的水流一樣順下來。
那不是花拳繡腿。那是真正在實戰裡打磨出來的體術。
蕭凜沒有出聲。他繼續站在拐角處看著那人影收勢站首、彎腰撿起搭在冬青枝上的外衣、抖了抖披上。然後她轉身了。轉身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他,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她站首了把外衣繫好,衝他這邊點了一下頭:“王爺回來了。”
蕭凜從拐角的陰影裡走出來。他沒有往前走太多,隔著一道夾牆的開口跟她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暮光從西邊鋪過來把他半邊肩膀染成了暖橘色。
“回來有一會兒了。”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剛才收拳時自然垂下的雙手上,“你練的是什麼拳?”
沈凌霜把外衣領子攏好:“自己琢磨的一些東西,活動筋骨用的。”
蕭凜沒有追問她“自己琢磨的”這個說法。他站在夾牆開口外面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裡被暮光籠罩著,氣息還沒完全平復,胸口微微起伏著,但整個人站得很穩,脊背挺首,肩膀放鬆。跟平時那個扶著柱子咳嗽、走著路就要歇一歇的人,完全是兩個人。
“你之前那些病,是裝出來的?”他問了一句。
沈凌霜站在那裡想了想,然後回了一句:“之前確實病過,現在好多了。”
蕭凜看了她幾息,沒有再繼續往下問。他轉過身往正院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沒有回頭:“夜裡冷,別在外面練太久。”
“知道了。”沈凌霜應了一聲。
蕭凜繼續走了。腳步聲沿著甬道越來越遠,在暮色裡漸漸聽不清了。沈凌霜站在那塊空地上等他走遠之後才鬆開剛才繃著的肩膀,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系外衣時手指的動作,是快的,沒有那種病人特有的緩慢和笨拙——蕭凜一定看見了。
但他說的是“夜裡冷,別在外面練太久”。不是“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凌霜把外衣裹緊了一些,轉身沿著冬青叢旁邊的窄道走回了清風苑。秋葉正在院子裡收衣裳,見她回來問了一句:“王妃,您今天怎麼去了這麼久?”
“多練了一會兒。”沈凌霜走過去幫她把晾衣繩上最後一件衣裳收下來疊好,“明天開始換個地方練。”
“換去哪兒?”
“校場。”沈凌霜把疊好的衣裳放進秋葉懷裡,“趙侍衛長說過校場夜裡不鎖門,以後去那兒。”
秋葉抱著衣裳愣了一下:“那……王爺那邊?”
沈凌霜把疊好的衣裳接過來放進了櫃子裡,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他己經看見了。”
秋葉沒再追問,抱著剩餘的衣服回東廂房了。沈凌霜站在屋裡關好櫃門,在暮色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油燈點亮了。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但屋裡燈光明亮,桌案上那本手冊翻開到最新的一頁,她提筆在墨裡蘸了蘸,停頓了一息之後寫下了一行字:“蕭凜己知。未追問。態度不明。繼續觀察。”
她合上手冊放回暗格,站起來去洗漱了。今晚她還要去校場練一趟。既然蕭凜己經看見了,那她也就不用再躲了。光明正大地去,反而省了翻牆的力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