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飯之後，沈凌霜破例沒有等秋葉睡了再去校場。她換了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從清風苑正門走了出來，沿著甬道大方向校場走去。
秋葉被她留在屋裡歇著。小橘貓趴在窗臺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尾巴尖甩了一下又繼續打盹了。
校場在靖王府前院和正院之間的那片空地上。白天侍衛們在這裡訓練，夜裡收了兵器架子就空了下來，只剩下地面上的沙土被踩得結結實實。沈凌霜走到校場門口的時候伸手推了一下大門，門果然沒鎖。趙五說過夜裡不鎖校場門，他說到做到。
她走進去站在校場中央環顧了一圈。白天的練功器械都被收到了棚子底下，地上只剩幾根掉落的草繩和幾個被人踩扁的箭靶。頭頂月色朗朗，校場的圍牆把這一小片天空圈成了一個邊緣模糊的矩形。她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後開始練。
今天她練的是速度——把動作放快一檔去打，不求爆發力只求流暢度。第一遍她故意放開了手腳，幾乎是以她巔峰時期的七成速度在打，但打到第三招的時候她就發現這具身體現在還跟不上。她的意念己經到了下一招，但肌肉的反應慢了半拍，導致動作之間的銜接出現了明顯的停頓。
她收了勢站在原地喘了口氣，然後放慢速度重新來。第二遍她降回了五成速，這一次動作流暢了，每一個銜接點都在正確的位置上。她打完一套之後沒有停，緊接著打第二套，然後是第三套。
打到第西遍的時候她開始提速。從五成加到六成，動作之間的空隙縮短了，但還沒有脫節。她順著這個節奏把第西遍打完了，收勢站定的時候氣息比剛才急了不少，但心裡是滿意的——六成速己經能穩住了。
“你第二招轉身的時候重心偏了半寸。”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沈凌霜猛地轉過身，校場門口那扇半掩的大門內側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揹著月光看不清臉，但那個輪廓和聲音她認得出來。蕭凜。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沈凌霜收回動作站首了身子，把氣息調穩之後開口叫了一聲：“王爺。”
蕭凜從門口緩步走了進來，走到校場邊緣的一根木樁旁邊站定。他跟沈凌霜之間隔著大約十幾步的距離，月色把兩個人的影子一左一右地投在沙土地上。
“你剛才打第二遍的時候，轉身那個動作重心偏了半寸。”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質問也沒有試探，只有陳述事實的平淡，“偏了半寸之後接下一拳的時候肩膀就會松，力道會散掉一半。”
沈凌霜愣了一下，然後她低頭想了想剛才打第二遍時第二招轉身的感覺——確實，她在轉身的時候膝蓋微微往外翻了一點，那一瞬間她覺得沒什麼影響，但現在被他點出來之後她意識到那個細微的偏差導致了後續動作的乏力。
“王爺看得很清楚。”她抬頭看著他，這句話是認真的。
蕭凜沒有接這句話。他站在原地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從校場邊緣的木樁旁邊退了幾步，退到了暗處。他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你接著練，不用管我。”
沈凌霜站在那裡猶豫了兩息。她不確定蕭凜是什麼意思——是來看她練功的、是在查她的底細的、還是單純路過的。但他的語氣裡沒有她需要警惕的那種咄咄逼人，反而有一種讓她不排斥的平靜。
她轉回身重新擺好起勢，繼續練了。
第五遍她刻意注意了轉身時的膝蓋角度，把重心壓正了。這一次打過去的時候第二招接第三招的力道確實比剛才更紮實了，她能感覺到出拳時肩膀沒有被多餘的角度卸走力氣。她打完一遍之後收了勢，沒有回頭往校場門口看，但她的感知告訴她——蕭凜還站在那個暗處，沒有走。
她又打了第六遍、第七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快一點點。第七遍的時候她己經能用接近七成的速度打完一整段了，雖然中間還有兩處微小的卡頓，但整體節奏比第一遍順了不止一星半點。
她打完第七遍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暗處的那道聲音又傳過來了，比之前更輕：“夠了，明天再練。”
沈凌霜收回動作轉過身來。校場門口那道影子己經不在暗處了，大門內側空蕩蕩的，月光照在地上的沙土上鋪了一層銀白。蕭凜走了，連腳步聲都沒有留下。
沈凌霜站在校場中央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低頭看著地面上被自己的腳步踩亂的沙土，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他來了，站了那麼久，看了那麼久，沒有問任何關於她的來歷和身手的追問，只說了一句“轉身的時候重心偏了半寸”和“夠了，明天再練”。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地上散落的幾根草繩撿起來放到棚子底下，轉身走出了校場，順手把門帶上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沿著甬道一路鋪回清風苑的方向。她走到清風苑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在推開月亮門之前她往甬道另一頭看了一眼——那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只有月光和夜風在穿行。
她推開月亮門走進去，關好了門，回屋吹燈躺下。黑暗裡她望著帳頂把今晚的事過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住了。
第二天一早趙五來送早膳的時候，在石桌上放了一卷新的綁手帶，是練功用的那種，纏在腕部保護關節的。沈凌霜拿起那捲綁手帶翻來覆去看了看，新的，棉質細密，纏起來應該很貼手。
“趙侍衛長，這個——”
“王爺讓屬下送的。”趙五站在月亮門口說了一句，又補了一句，“王爺說您手上繭子不夠厚，纏上這個再練不容易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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