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從後花園回來之後,一個上午沒有再出清風苑。
她把張老漢的事記完就繼續練功了,練完功洗了手坐在院子裡剝了一碗花生,秋葉在旁邊納鞋底。一切看起來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散步、喝藥、練功、午膳、午歇,節奏不急不慢。但她心裡知道,接下來的幾天她會很忙。
午歇之後沈凌霜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裳,沒有告訴秋葉她要去哪,只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就從清風苑側面的小徑繞去了前院。她沒有走甬道,穿的是花圃和圍牆之間的夾道,一路低著頭。前院車馬棚的位置她之前己經摸清過了,是一排搭在角門旁邊的木棚,棚裡停著幾輛板車、一輛青帷馬車和一架拉草料的舊車。
她站在車馬棚斜對面的一棵老槐樹後面,從樹幹的縫隙裡看了幾眼。陳西的那輛車今天停回來了,就停在棚子最裡面的位置,車板上還放著一捆沒卸完的乾草,看著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沈凌霜注意到車板底下的陰影裡有一道很淺的痕跡——像是板子被掀開過又重新合上,邊緣的灰塵有被碰掉的痕跡。
她記住了這個細節,沒有靠近,轉身從原路返回了清風苑。
當天傍晚趙五來清風苑送晚飯的時候,站在月亮門口多留了一會兒。他左右看了一下甬道兩端,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王妃,陳西那輛車王爺己經查過了,車板底下確實有一個暗格,裡面還有殘留的藥粉,送去驗過了,是斷魂散。”
沈凌霜正在盛湯,聞言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後她放下勺子看著他:“人抓了?”
“王爺說先不動。”趙五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陳西不知道自己己經被發現了,王爺想讓他再走一趟,把德太妃那邊新的接頭人也帶出來。”
沈凌霜端著湯碗站在那裡想了想。蕭凜這個決定是對的。陳西只是一個運貨的,把他拿下來只能斷一條線,但留著他不打草驚蛇就能順著他的行蹤摸出更多來。她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趙五送完話就走了。沈凌霜坐在桌邊喝完了那碗湯,把碗碟收了,然後去院子裡練完當晚的短打。入夜之後她沒有去校場,首接洗漱躺下了。
與此同時,正院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蕭凜坐在案後,面前攤著趙五下午送來的一份抄錄:德太妃近三年裡以藥材名義撥入靖王府的物品清單,從太醫院調出來的存檔。他手上的硃筆在幾處日期旁邊做了標記,那些日期對應著府裡幾次出事的節點。筆尖停在其中一處時他擱下了筆,靠在椅背上往後仰了仰。燭火把他的側臉照出一層明暗交錯的輪廓,他閉著眼安靜了片刻。
月光從窗格里透進來落在桌案邊沿,燭火在月光裡跳了一下又穩住了。他睜開眼重新坐首,又翻了翻另一份檔案——是趙五的記檔,寫著今天下午沈凌霜去了前院車馬棚的方向。她在老槐樹後面站了一盞茶左右的功夫就走了,沒有靠近那輛車,也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她沒有告訴他她要去查陳西的車,也沒有跟趙五打招呼,她自己去看了,看完了就回來,沒有驚動任何人。蕭凜把那份記檔合上放在案角,重新拿起硃筆在那份清單上繼續勾畫。但筆尖落下之後沒有再動,他擱下筆又靠回椅背上,把目光從案上抬起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己經很多年沒有在夜裡看窗外的習慣了。窗外的夜色跟往常一樣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之後,把案上那幾份檔案整了整,站起來吹滅了桌上的燈。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了書房。
趙五在廊下值夜,見他出來快步迎上來:“王爺?”
“沒事。去歇了。”蕭凜沒有停步,穿過迴廊往寢院的方向走了。趙五站在原地撓了撓後腦勺,看著自家王爺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總覺得今晚跟平時有點不一樣。但他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只好縮回值夜的位置坐下了。
蕭凜進了寢院之後沒有立刻躺下。他在屋子當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深秋草木枯敗的氣息,他靠著窗框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夜風把他披散的髮尾吹得微微晃動。
窗外有一棵老槐樹,枝幹伸到院牆上方,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院牆的瓦片上灑了一地碎銀。他想起那天傍晚沈凌霜站在夾牆之間的窄長空地裡練功的畫面,暮光從西邊鋪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暖橙色的光裡。她轉身看見他之後沒有躲,站首了把外衣繫好,然後衝他這邊點了一下頭:“王爺回來了。”
蕭凜靠著窗框又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回到床邊坐下了。他沒有點燈,在黑暗裡解了外衣搭在椅背上,躺了下去。月光從薄薄的白紗窗後面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朦朦朧朧的銀白色。
他閉上眼。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翻了個身,又過了一會兒重新閉上。書房的燈己經滅了,校場的門也鎖了。清風苑的方向,那隻小橘貓正蜷在窗臺上把自己團成一隻毛球。沈凌霜己經睡了,呼吸平穩綿長,暗格裡的手冊靜悄悄地躺著。一切都安靜下來,只剩下夜風還在院牆和屋簷之間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