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那邊的動作在暗處展開著,沈凌霜這邊還沒來得及深查張老漢的後線,碧桃那邊又出了新動靜。
那是一個傍晚。秋葉從後廚端飯回來的時候神色明顯比平時急了些。她快步進了院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沒來得及擺菜就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王妃,碧桃今天下午出府了一趟,回來之後臉色很不好。後廚王婆說她在柴房那邊站了一會兒,手裡攥著什麼東西,後來塞進袖子裡走了。”
沈凌霜正在看手冊,聞言抬起了頭:“塞進袖子裡?看得清是什麼嗎?”
“王婆說她離得遠沒看清,但看著像是一隻小瓷瓶。不大,一握就能攥住的那種。”
小瓷瓶。沈凌霜把這個資訊跟之前截獲的紅砂那批貨對了一下——紅砂己經截住了,按說柳姨娘己經被關著,碧桃手裡不應該再有新藥。除非德太妃那邊還有別的渠道,在紅砂之外又送了一路進來。
她沒有立刻下結論,先讓秋葉把晚膳擺好,一邊吃飯一邊想這件事。秋葉手裡攥著小瓷瓶、臉色不好、在柴房那邊站了一會兒——這些資訊拼在一起,可能意味著她收到了某種指令,而且那個指令讓她很不安。沈凌霜吃完飯之後把碗碟收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做了決定:“今晚去看看。”
秋葉緊張了一瞬但沒攔,只低聲問了一句:“奴婢跟您一起?”
“不用。你在屋裡待著,燈別滅,有人問就說我歇了。”
秋葉用力點了點頭。沈凌霜換了深色衣裳,從後窗翻出去,沿著牆根摸到了西跨院附近。碧桃屋裡的燈還亮著,從窗紙上透出一團暖黃的輪廓,她貼在院牆外面的陰影裡蹲了一會兒。屋裡傳來腳步聲,然後是碧桃壓低了但依然清晰的聲音:“……這件事要是被發現,咱們誰都跑不了。”
另一個聲音跟著響起來,是碧桃身邊那個丫鬟的:“可是德太妃那邊說了,這藥跟之前的不一樣,用了之後看不出痕跡。只要別讓人抓到現行就行。”
碧桃停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接話。她的腳步聲在屋裡來回踱了兩趟,然後她又開口了,比剛才的聲音更低了些:“藥放在柴房第三塊磚底下。明天一早柳姨娘那邊的飯我來送。你別的不用管了。”
沈凌霜聽到“藥放在柴房第三塊磚底下”和“明天一早柳姨娘那邊的飯我來送”這兩句連在一起,她心裡己經大致明白了。
柳姨娘被關在偏院裡,每天的飯食是由專人送進去的。碧桃把藥放在柴房第三塊磚底下,明天早上她親自去送飯的時候會把藥摻進飯菜裡,然後端給柳姨娘。
沈凌霜在牆根下又蹲了片刻,確認屋裡沒有更多對話之後無聲地退了出來。她沒有去校場,首接回了清風苑,翻窗進屋之後坐在床沿上把剛才聽到的話整理了一遍。碧桃要給柳姨娘下藥。柳姨娘己經被關了,她手下的人為什麼還要對她下藥?沈凌霜想了一會兒,答案應該是兩個字:滅口。
德太妃覺得柳姨娘知道的太多了。柳姨娘被關著,人還在,嘴還長著,隨時可能扛不住把德太妃供出來。與其等她鬆口,不如先讓她閉嘴。秋葉接到的就是這道指令——用新藥把柳姨娘滅口,死無對證。
沈凌霜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重新穿上外衣,從後窗翻了出去。這一次她沒有去西跨院,而是去了偏院。偏院在東邊,關押柳姨娘的地方比西跨院還偏,是一排矮屋,門口有趙五安排的兩個侍衛守夜。她蹲在離偏院不遠的一棵柏樹後面觀察了一會兒,侍衛在門口坐著一動不動,但交班的時辰她記住了。
交班的時候有一炷香的空檔,門口會沒人。她有那段時間就夠了。
沈凌霜回到清風苑躺下,閉著眼在腦子裡排了明天的計劃:天亮之前去柴房把藥取走,換成假的,然後等碧桃自己去動那批假藥。柴房在清風苑側後方,走過去不用一盞茶的功夫。她定了三更前起來,把藥換了再回來睡。三更剛過她就醒了,翻窗出去摸到柴房門口。裡面黑漆漆的,堆著乾柴和雜物,她蹲下來數到第三塊磚的位置,果然有一塊磚是鬆動的,撬開來下面放著一隻白色的小瓷瓶。
她把瓷瓶拿出來藉著月光看了看,瓶口封著蠟,裡面裝了半瓶暗紅色的粉末——跟紅砂有些像,但顏色更深一些,帶一點暗紫的底色。她用隨身帶的油紙包把藥粉倒了一部分出來包好,又把從庫房順來的草木灰裝回瓷瓶裡,把蠟重新封好放回磚底下,然後把磚按原樣壓好了。
做完這一切她無聲地退出了柴房。回到屋裡她關好窗,把那包藥粉放在桌上藉著月光又看了一遍。她不知道這是什麼藥,但比起紅砂來顏色更深、氣味更澀,聞著像是加了別的藥材。她把油紙包摺好放進暗格裡,跟之前的證據放在一起,然後躺回床上重新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沈凌霜照常起床練功、吃早膳、散步,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上午大約巳時左右,秋葉從後廚回來的時候說她看見碧桃提著一隻食盒往偏院方向走了。
沈凌霜正在澆花,聞言手上沒有停,只是“嗯”了一聲。她心裡知道,秋葉去送的那碗摻了藥的飯,己經變成摻了草木灰的飯了。她澆完花把水壺放回牆根下,回屋裡把暗格中那包藥粉拿出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了。
碧桃把假藥送進偏院之後,德太妃那邊等幾天就會發現問題——柳姨娘還在好好活著,沒有中毒的跡象。到那時候德太妃會重新審視碧桃這條線,也許會對碧桃起疑。沈凌霜就是要讓對方起疑,一條線亂了,另一條線就會提前浮出來。
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繼續剝花生了。日頭正好,秋風穿過院牆把幾片枯葉吹落在她腳邊,她彎腰撿起來放在石桌邊上,繼續剝她的花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