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靖王府正門外己經站了一排人。
沈凌霜到的時候蕭凜正站在馬車旁邊跟趙五說話。他換了一身墨藍色的窄袖長袍,腰上佩了一柄尋常的首刀,沒有穿朝服也沒有披甲。看起來不像領兵出征的將軍,倒像是遠行的商隊主事。
趙五見了沈凌霜過來就主動退到一邊去檢查馬匹了。蕭凜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頭那隻包袱上停了一下:“東西都帶齊了?”
“齊了。”沈凌霜把包袱換了一邊肩膀揹著,“走吧。”
蕭凜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彎腰上了馬車。沈凌霜跟在後面也上了車,趙五坐在了車伕旁邊,馬車緩緩動起來,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沈凌霜坐在車廂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靖王府的大門越變越小,最後拐過一個街角徹底看不到了。她放下車簾靠回座位上,車廂裡比外面暖和一些,車輪碾過磚縫的顛簸在坐墊底下有規律地傳導上來。她側頭看了一眼蕭凜,他正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眉頭微微收攏著,像是在想什麼。她沒有打擾他,安靜地坐著。
馬車走了一陣子,出了城門上了官道之後速度加快了一些,車廂裡顛簸得也厲害了一些。沈凌霜正打算閉目養神,蕭凜忽然睜開眼側頭看了她一眼,開口說了一句:“這次去北境,除了打北狄,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查你父親陣亡那天的完整記錄。那個鐵匠老周手裡的東西,不是他一個人親眼看見的。那天的戰報被人改過。”
沈凌霜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戰報被人改過。她原以為老周手裡的是沈崇山陣亡時的目擊記錄,但蕭凜說的是“戰報被人改過”。這意味著原案卷裡有問題,而且有人把原本的記錄替換了,老周手裡留的是原來的那一份。
“你知道原戰報被改成了什麼樣子?”她問。
“原來的戰報寫的是“柳副將臨陣退卻,致沈崇山部左翼空虛,腹背受敵”。改過之後的那一份寫的是“沈崇山部冒進失援,柳副將救援不及”。”蕭凜的聲音在車廂裡不高不低,像是陳述一件己經查實的事,“改動的時間是在你父親陣亡之後兩個月,經手人是兵部一個姓柳的主事。”
沈凌霜坐在那裡安靜了幾息。改戰報的人姓柳。把“臨陣退卻”改成“冒進失援”,把“致其腹背受敵”改成“救援不及”。兩句話之間的差別,把過錯從柳副將身上移到了沈崇山自己頭上。
“那個姓柳的主事,跟柳姨娘有關係?”她問。
“柳家遠房的。後來被調去外地了,查不到了。”蕭凜的語氣沒有什麼變化,“但老周手裡留著原來的那封戰報抄本。找到他,你父親的事就能翻過來。”
沈凌霜沒有再問。她靠在車廂壁上望著車簾縫隙外面不斷後退的田野和樹影,秋末的田地己經收割完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茬子和稀薄的晨霧。馬車跑了將近兩個時辰之後停下來在路邊歇腳,趙五下去檢查馬匹,沈凌霜從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腿腳。路邊的溪水清淺,她從包袱裡摸出水囊灌滿了,又洗了一把臉。
趙五檢查完馬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王妃,前面那段山路不太好走,今天傍晚之前能到第一個驛站。到了那邊再休整一晚,明天繼續趕路。”
沈凌霜把水囊系回腰間:“知道了。”
她轉身往馬車那邊走的時候,蕭凜己經下來了,站在路邊的田埂上望著遠處起伏的山脊線。晨霧在田野盡頭散了大半,秋末的曠野上只剩枯黃的草茬和灰褐色的土地。他看了片刻之後轉回來,跟沈凌霜的目光在馬車旁邊撞了一下。
“晚上到驛站。”他說了一句。
“嗯。”
兩人各自上了車,馬車重新上路。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的聲響比在官道上更密了一些,車廂裡又安靜了。沈凌霜靠著車壁閉著眼,把自己這幾個月來查到的所有線索在腦子裡又順了一遍,然後她睜開眼看著對面坐著的蕭凜,開口問了一句:“王爺當初決定去北境的時候,陛下點了你的名還是你自己請的旨?”
蕭凜的目光從車簾縫隙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安靜了一瞬:“我自己請的旨。”
沈凌霜沒有再追問。她重新靠回座位閉上眼,把這句話放在心裡收好了。馬車繼續往前走著,路邊的田野漸漸換成了丘陵和零星的樹林,冬的氣息正在空氣裡一層層地加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