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車隊到了驛站。
驛站不大,前後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掛著兩盞舊燈籠。趙五提前派人打過招呼,驛丞己經收拾好了兩間上房。沈凌霜下車的時候看見蕭凜站在院子裡跟驛丞說話,聲音不高,她沒走近,自己先進了房間。
房間乾淨樸素,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一扇糊了白紙的窗。她放下包袱在床邊坐了片刻,秋末的暮色從窗外透進來把屋裡染成一層淺灰。她站起來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驛站後面是一片空蕩蕩的曬場,曬場盡頭有一道矮牆,牆外是連著村落的田野和遠處連綿的山影。
她關上窗戶把包袱開啟,檢查了一遍裡面的東西。所有信件和物證都用油紙包著,裹了兩層防潮,折角處被她重新壓平了。她確認無誤之後合上包袱放在床頭,然後走出了房間。蕭凜在正堂裡坐著,面前擺了一碗茶,碗沿冒著熱氣,但他沒有喝。趙五站在旁邊正在低聲說什麼,見她進來就住了口退到旁邊去。
沈凌霜在蕭凜對面坐下來。驛丞端了一碗熱茶放到她面前就退了出去,正堂裡只剩下兩個人加上門口站著的趙五。蕭凜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來,看著她說了一句:“今天白天走的路程,比預計的慢了大半個時辰。”
沈凌霜點了點頭:“山路不好走,加上車裡的東西重。”
“明天換馬,輕車走。”蕭凜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後天能到第一座邊城。”
沈凌霜沒有接話,喝了一口茶。茶水的溫度透過碗壁滲進掌心,微苦回甘。她放下碗的時候目光掃過蕭凜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他平時不常做這個動作,叩手指的時候,通常是他想的事情還沒有完全落地。
“陛下那邊,”她開口問了一句,“兵符的事有下文了?”
蕭凜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看她,片刻之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沒有下文。我出城之前,陛下的近侍來了一趟府裡,說陛下讓我再想想。”
“再想想?”
“再想想要不要等兵符到手再出發,還是先帶舊部走。”蕭凜靠回椅背上,“他讓我再想兩天。”
沈凌霜端著那碗茶安靜了一會兒。她看著碗裡己經不再冒熱氣的深褐色水面,心裡把蕭凜轉述的那句話拆開來看了一遍。“再想想要不要等兵符到手再出發”——皇帝在蕭凜己經決定出發之後又派人來傳話讓他“再想想”。這個時間點,卡在蕭凜出城之前。
“那王爺怎麼回覆的?”她放下茶碗看著他。
“我說不用想了,舊部夠用。”
沈凌霜沒有評價這句話。她低頭又喝了一口己經涼下來的茶,然後把碗放回桌上站了起來:“明天還要趕路,我先去歇了。”
蕭凜點了點頭。她轉身往房間走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後背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她推開房間門走進去關好門,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秋末的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窗紙吹得微微鼓動,她摸到桌邊點了油燈,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她把包袱裡的手冊取出來翻了翻,在“兵符”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淺線,然後合上手冊放回包袱裡。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他們就出發了。新換的馬匹比前一天的那兩匹看著精壯不少,趙五在旁邊跟車伕交代了幾句路線,然後跳上車轅坐了下來。馬車出了驛站往北走,道路比前一天更窄了一些,兩側的田野漸漸變成了荒地,偶爾有一兩棵孤零零的槐樹立在路旁。沈凌霜坐在車廂裡透過車簾縫隙看出去,晨霧散盡之後能看見遠處青灰色的山脊輪廓,一層疊著一層往北延伸。
她坐了一會兒之後聽到蕭凜開口了,他的聲音在車廂裡不高不低:“過了前面那片荒地就是甘州地界。明天中午能到北境第一道關口。”
沈凌霜把目光從車簾外收回來:“到了關口之後,離衛城還有多遠?”
“衛城在關口北面兩百多里,快馬兩天。”他靠在車壁上看著她,“到了衛城之後,先去找老周還是先入營?”
沈凌霜想了想:“先入營。老周的事不急,他等了這麼多年了,不在乎這兩天。”
蕭凜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馬車繼續往前走著,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響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出很遠。遠處第一道山脊己經被正午的日光曬透了,灰青色的輪廓在明亮的天光裡顯出嶙峋的皺褶。沈凌霜把手放進步袋裡,指尖碰了一下那包油紙裹好的信件,確認它們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