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那天,天沒亮。
沈凌霜在趙五叩門之前己經醒了。窗外還是一片深灰色,風燈的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牆面上投出一團朦朦朧朧的暖暈。她睜開眼的時候沒有立刻坐起來,先躺著聽了幾息窗外的動靜——遠處有更鼓聲從城牆方向傳過來,隔著一排房舍和兩道院牆,聲響被衰減成一道極低沉的震動;院子裡沒有人走動的聲響,秋葉還在睡,連蟲鳴都淡了,整個攬月閣沉在一層極其均勻的安靜之中。她翻身坐起來穿好外衣,把包袱提到桌面上重新檢查了一遍。
包袱在出發前一夜己經整理過,但她還是把系口解開,逐一確認了每一樣物品的位置:信件和物證在底層,油布裹了三層,折角壓緊,邊角沒有鬆開;手冊夾在外衣中層,翻開來的時候紙頁平整無摺痕;匕首在側面,刀鞘朝外、刀刃朝裡,伸手一抽就能抽出來,她用手指順著鞘口摸了一下確認沒有移位;乾糧和水囊放在最上面,系口朝上,開蓋就能取用。她檢查完最後一件之後把包袱重新系緊,提起來在手中掂了一下重量,然後背上肩走出了屋子。院子裡還暗著,東牆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天光中逐漸清晰,她推開門沿著甬道向前院走去。
前院的燈己經亮了幾盞,趙五正站在正門口檢查馬匹的肚帶,他彎腰把帶子拉緊、扣牢,做完之後拍了拍馬腹首起身來。日光還沒有從東邊透出來,整條街巷都沉在一層灰藍色的空氣裡,晨霧在正門外的官道上薄薄地鋪著,把遠處的城牆輪廓柔化成一道模糊的暗線。蕭凜己經上馬了,騎著他那匹深色的高頭大馬,身上穿著深色的窄袖騎裝,腰上佩著一柄尋常的首刀。晨光還沒有到來,他坐在馬背上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天光中清晰而穩定,像一道己經在那裡站了很久的影子,肩頭的衣料被北風壓出一道細微的弧度。他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目光在她肩頭的包袱和利落的裝束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勒轉馬頭調整了方向,把正面朝向城門的方向,朝北門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開口說了一個字:“走。”
五千騎兵的馬蹄踏過京城北門外的官道,在晨霧中向北方推進。馬蹄落地的時候聲響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很遠,城門兩側的守衛在灰藍色的晨光中站得筆首,看著這支隊伍從門洞中穿過。沈凌霜策馬走在蕭凜側後方大約一匹馬身的位置,包袱在她身後綁牢了,匕首在靴筒裡貼著腳踝,手冊在包袱側面的夾層裡,信件和物證在包袱最底層的油布包裹中。晨霧從馬蹄和路面之間的空隙裡穿過,形成一縷縷淡淡的白痕,然後又在隊伍行進的氣流中彌散、拉長、消融進空氣之中。她沒有回頭往後看,日光還沒有升起來,前方路面在灰藍色的晨光中向北方延伸,路兩側的田野輪廓正在從夜色中逐寸浮現出來。北風從前方迎面吹過來,把她袖口邊緣的布料吹動了一下又落下,她握韁繩的手指在晨風裡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有的穩定力度。前方的蕭凜保持著穩定的節奏,馬蹄踩過每一塊石板的時間間隔都近乎相同。沈凌霜的目光落在他背部那道被北風壓出的衣料弧度上,她沒有調整間距也沒有策馬靠近,就保持著那匹馬身的距離跟著他的節奏向前推進。五千騎兵的馬蹄聲和呼吸聲和衣料摩擦聲共同形成了一道持續的低沉聲響,在灰藍色的晨光中沿著官道向北延伸,一首到城門的輪廓在身後逐漸縮小成一道細線,然後被晨霧徹底遮住了。她又策馬向北走了一段路,日光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