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面聖後的第三天,沈凌霜正在攬月閣的院子裡練功。秋末的日光從東牆上方照下來,把青磚地面曬出一層均勻的暖色,她打完了第二遍短打正在調息,額角的汗在日光下泛著細密的亮光,前院的腳步聲沿著甬道傳過來。趙五跑著來的,步子比平時急,在院門口停下的時候還帶著一點喘,隔著院牆喊了一聲:“王妃,王爺讓您去前院一趟,宮裡又來人了。”
沈凌霜收了勢站定,擦了擦額角的汗,沒有多問,把外衣重新攏好之後推門出了院子。日光己經升到了前院屋頂的上方,把甬道兩側的牆頭都照出一層明亮的邊緣線。她走到前院的時候看見蕭凜正站在正廳門口,旁邊站著一個穿著宮中內侍服飾的人,手裡捧著一隻卷好的明黃色帛卷。那內侍見蕭凜出來便躬身將帛卷雙手奉上,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帛卷邊緣的金線繡紋照出一層細密的亮光。蕭凜接過來之後沒有立刻展開,等內侍告辭離去、腳步聲沿著前院石板路走遠之後才在正廳門口展開看了一眼,日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帛捲上的硃筆字跡照得清晰分明。
沈凌霜站在臺階下方看著他展開帛卷。他的目光在帛捲上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一段時間,從第一行硃筆字跡移動到最後的落款處,日光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投出一道極短的陰影,然後他抬起頭來看向她,開口說了一句:“陛下準了。準你以王妃身份隨軍北上,同時保留獨立查案的許可權。這是正式的旨意。”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不高不低,日光在他手中的帛卷邊角鍍出一層細密的亮邊,那亮邊隨著他手腕角度的微調而變換著位置。
沈凌霜站在臺階下方看著日光在他手中的帛卷邊角上鋪開的亮斑。她沒有立刻開口,日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肩頭那件半舊外衣的面料照出一層均勻的暖色,連衣褶的凹陷處也被光填滿了。片刻之後她說了一句:“那他有沒有提到崔明遠的事?”
“沒有。”蕭凜把帛卷收好,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握著帛卷的手指照出清晰的輪廓,“崔明遠不在德太妃的案卷裡。陛下看到的部分僅限於德太妃案卷裡己經歸檔的那些內容,柳家的賬目、香燭鋪子的通訊、柳姨娘和秋葉的口供。崔明遠這個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封被抄送進宮的案卷中,陛下也不會憑空提起他沒有見過的名字。”
沈凌霜站在臺階下方安靜了片刻,日光在她腳邊鋪開一小片亮斑,那亮斑的邊緣隨著雲層的變化而微微移動著。她重新抬眼看著他:“那他允了王妃隨軍,卻沒有再提別的要求。你出發之前他給你的是五千精騎的調令,給了你領兵的許可權,給了你舊部收攏的空間,也給了你北境戰區自行決斷的授權,但他在正殿上多看了我那幾眼,說明他在心裡留了一個位置來觀察。他在放你出去的同時也給自己留了一條可以隨時收線的通道。”
蕭凜站在正廳門口的日光裡看著她,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添不添眼睛都不影響你到北境之後該做的事。他要收線也得有線可收,你在北境查的舊檔不在他伸手能碰到的範圍內,你在查的崔明遠也不在德太妃的案卷裡。他要看也只能看到你跟著隊伍走的前半程,看不到你翻完舊檔之後鎖進包袱裡的東西。”他說話的時候日光在他肩頭鋪開一片穩定的亮色,語氣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清晰而均勻地落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沈凌霜看著他,日光把兩人之間的空氣照得通透。她又站了片刻,然後她邁步上了臺階,走到與他並肩的位置。兩人的肩在日光中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陽光同時照在兩人身上,把兩人肩頭衣料的顏色變成了同一種暖調。她的聲音從那個位置傳過來,不高不低:“那到了北境之後,舊檔如果翻到了跟軍務有關的內容,我會同步給你。你那邊有需要我提前知道的事,也提前告訴我。”蕭凜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圈明亮的邊線,她站在那裡側對著他,日光在她戎裝的領口邊緣折出一道細長的亮線。他安靜了片刻之後開口說了一句:“好。”沈凌霜點了點頭,轉身沿著甬道走回了攬月閣。
秋葉正在院子裡把晾乾的衣裳收下來疊好,日光己經升高了,把院牆上的枯藤照出一層淺金色的暖色。沈凌霜從她手中接過一件疊好的外衣放進了屋裡的櫃子中,然後她靠窗站了片刻。窗外的日光把牆角那隻舊木櫃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長的暗色,光線在房屋和院子之間的每一處縫隙裡移動著,有些地方被照得通亮,有些地方被投下深色的暗影。她在那道暗影的邊緣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下袖口內側那疊清單的邊角,然後收回了手,在桌邊坐了下來。窗外的日光還在變化著角度,她不慌不忙地整理著手邊的東西,把該裝的裝進該去的地方。前院的腳步聲己經遠了,車駕入宮的路上那道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也早就停了。皇帝在正殿上允了這趟北行,他的目光和硃筆和那道明黃色的帛卷也一併允了,然後它們都各自回到了各自該在的位置上。沈凌霜在桌邊坐著,日光在窗臺邊沿慢慢移動著,首到把整道窗臺的邊緣都照透了,她才站起來拿起那把匕首重新檢查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