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更難走一些。路面從壓實的土路變成了碎石與沙土交錯的坡道，馬匹走上去的時候需要更頻繁地調整步幅來保持平衡，人坐在馬背上也要付出更多的精力控制重心。沈凌霜的馬在碎石坡上踩滑了兩次，兩次她都及時鬆了韁繩讓馬匹自己調整重心，等蹄子踩實了才重新收緊帶往前進方向，沒有讓馬匹失去平衡，也沒有因此拉長與前方馬匹的距離。趙五策馬從佇列後方趕上來的時候她正在控馬繞過一處碎石堆積的彎道，她提前鬆了韁繩讓馬匹自己選落腳點，待蹄下踩實了才重新收緊帶往前進方向，全程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勒韁停頓，也沒有讓馬匹走偏方向。趙五在她側後方停了一瞬，目光在她握韁繩的手指和馬匹的步態上來回掃了一遍，然後他策馬回到蕭凜身側，過了片刻又放慢速度退到了她旁邊。
“王妃，您以前騎過這種路？”趙五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日光正好照在他臉上，把他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照得格外清楚。他開口的時候語氣還算客氣，但他接著又說了一句，“這路比官道顛得多，隊伍裡有些新兵騎了幾天腿都磨破皮了。您要是覺得跟不上，可以跟後面輜重隊一起走，那邊速度慢一些。”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側頭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像是順口一提。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層不易忽視的試探意味。沈凌霜握著韁繩的手指沒有收緊，馬速也沒有因此放慢，她的目光同樣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開口回了一句：“我現在的速度跟隊伍的平均速度在同一檔上，沒有落後。你按照你的節奏巡你的馬，不用專門來確認我的位置。”
趙五沒有反駁，但也沒有立刻策馬走開。他並騎了大約十幾息，目光在她控馬的動作上又掃了幾回，看她彎腰調整重心避開路面的坑窪，看她松韁給馬匹自由度以應對不規則的路面變化，看她握韁的手指在所有關節上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曲度。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抿了一下嘴，像把某個想法壓下去了，然後他策馬往前走了一段，回到與蕭凜並騎的位置。沈凌霜沒有抬頭去看他們在前方有沒有說話，日光正照在路面上，碎石在光照下泛著一層均勻的白亮，她繼續走自己那一段路，繼續保持著她與前方馬匹之間的穩定間距，把注意力維持在路況和方向的掌控上。
傍晚紮營之後，沈凌霜下馬把馬匹交給旁邊負責餵馬的人，自己彎腰檢查了一下馬匹的蹄鐵，又用隨身的布條把馬鞍的肚帶蹭掉的一塊泥擦乾淨。她蹲在那裡做這些事的時候聽見不遠處趙五正在跟旁邊兩個士兵說話，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被晚風吹過來的時候斷斷續續，但她聽到了一句話的尾巴：“……別拖了後腿就成。”旁邊一個士兵的聲音接了上來：“趙頭兒你少說兩句吧，人這走了兩天多不是跟得挺好的嗎，你看見她拖後腿了？”趙五沒再接話，片刻之後他的腳步聲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沈凌霜給馬匹換了水囊的掛位之後站首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帳棚。秋末的北風在營地上方持續地吹著，日光己經沉到地平線以下了，只剩下遠處天際線上還殘留著一線暗紫色的光。她把馬鞍卸下來放在帳棚口，然後彎腰鑽進了帳棚裡，在帳內沒有點燈，黑暗中躺下來，把包袱放在伸手能碰到的地方。傍晚那幾句話在她腦中過了一遍，沒有形成需要回應的念頭就散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