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後的第一天行軍,隊伍沿著官道向北推進。路面在晨霧中逐漸清晰起來,馬蹄踏過被夜露浸溼的泥土發出悶實的聲響。沈凌霜策馬走在蕭凜側後方,保持著出發時的那段間距,日光從東邊升起來之後她的影子從她身側拉長,落向路邊的田埂。她握著韁繩的手指在晨光中逐漸回暖,指尖的冷意在日光持續照射下緩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從布料和皮膚之間透出來的微溫。路兩側的田野從整齊的田埂逐漸變成零散的荒地,又從荒地過渡到雜草叢生的緩坡,地面上散落的碎石開始增多,馬蹄踩過的時候帶起細碎的碰撞聲。她沒有低頭去看路面,目光保持在前方蕭凜肩頭的位置,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馬蹄每次落地時聲音的變化,從堅硬路面上的脆響過渡到沙土路面上的悶響,再從悶響過渡到碎石與硬土混合時的斷續聲響。她透過這些聲音的變化預判前方的路況變化,提前調整了馬匹的步幅和重心位置。
午休的時候隊伍在路邊一片空曠的草坡上停下來,士兵們下馬活動腿腳,有人牽著馬去溪邊飲水。沈凌霜從馬上下來之後沒有立刻去溪邊,她先彎腰檢查了馬匹的肚帶和蹄鐵,用指腹沿著蹄鐵邊緣摸了一遍,確認沒有鬆動或磨損過度的位置,然後才牽著馬走到溪邊讓它低頭喝水。日光正照在溪水錶面,把流動的水面照出一層晃動著的細碎亮光,她蹲在溪邊把水囊灌滿,擰緊蓋子掛回鞍側,站起來的時候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腕,關節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她站在溪邊多停留了片刻,看著隊伍裡其他士兵的動作節奏——有人在整理鞍具、有人蹲在溪邊洗臉、有人靠著樹幹啃乾糧——她的目光從這些動作上掠過,把每一個人的位置和狀態都收進眼底,然後收回了目光,牽著馬走回了她自己的位置。
午休結束之後隊伍重新上路,路面逐漸變窄,官道的痕跡被覆蓋著乾枯草皮的土路取代。兩側的地形比上午更開闊一些,視野範圍內能看見遠處灰青色的山脊線,像一道被拉長了的淺色痕跡橫亙在天際線的邊緣。蕭凜放慢了馬速讓隊伍前後的間距收緊一些,沈凌霜在他放慢動作的同時也同步調整了間距,保持了與前馬之間大約一匹馬身的長度,在塵土被馬蹄揚起來的間隙中,她能看到前方路面上那些被前馬踩過的印痕正逐一成型又在隊伍經過後被新的印痕覆蓋。日光從正頭頂移向西側,在路面上鋪開一道亮暗交錯的過渡帶。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片靠近溪溝的平地上停下來紮營。趙五策馬從佇列後方趕上來,在蕭凜旁邊勒住馬,報了一聲今日行軍的里程數。他的聲音不大,晚風從溪溝方向吹過來把他報出來的數字送到沈凌霜的耳朵裡:“王爺,今天走了六十里出頭。”她正在溪邊蹲著給馬匹飲水,聽到那聲報數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她在心裡把那段里程跟出發前看過的行軍計劃做了一次對照——出發前計劃中的第一天路程是五十五里左右,實際走出來的結果比計劃多了將近五里。她把水囊灌滿擰緊掛回鞍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彎腰把馬鞍上的繫帶重新收緊,然後牽著馬走回了拴馬樁旁邊拴好。
紮營之後她坐在自己帳棚門口,藉著殘留的天光把第一天經過的地形記了幾筆,傍晚的餘暉正從西邊地平線上收窄成一條窄窄的橙紅色光帶,她趁著那道光帶還沒有完全消失,把沿途幾處容易踩滑的碎石坡位置和路段的走向標註在手冊的空白頁上,然後合上手冊放回了包袱夾層。那冊頁上墨跡的邊角在暮色中逐漸模糊,但她不需要光線也能記得住那些坡道的位置。她放下冊子站了一會兒,在晚風中伸展了一下肩膀。六十里的路程走完了,她走完了,沒有落後,也沒有需要中途停歇的間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