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面聖之後的第二天,沈凌霜沒有出門。
秋葉從前院回來的時候說,王爺在書房裡跟趙五議了一整天的事,連午飯都沒出來吃。沈凌霜聽了之後沒有去找他,自己坐在攬月閣的院子裡,把那本手冊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先把德太妃那條線的所有細枝末節都按時間順序再過了一次:柳姨娘第一次送湯、秋葉夜間探鼻息、西跨院搜出的毒丸、香燭鋪子的信件、柳家藥鋪的賬目抄錄、老周手裡的戰報——每一件她都重新確認了一遍時間、地點和關聯方,確保鏈條完整且沒有空檔。
她翻到崔明遠那一頁的時候停了停。上面記著她從驛站舊檔裡抄來的那些條目:九月十七日入住,九月二十九日離開,中間十二天,期間有人來訪未留姓名。她把這幾行字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然後合上手冊放回枕下。日光從窗格外面照進來,在桌面和地面上鋪開一片均勻的亮色,空氣中浮著細小的灰塵顆粒,在光柱裡緩緩浮動。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秋末的日頭曬在背上有些暖意,院牆上的老藤己經枯了大半,只剩下幾片幹卷的葉子還掛在枝頭。她站在那裡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剛活動完,院子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那腳步聲不急不慢,在院門口停住了。
趙五的聲音隔著一道院牆傳進來,不高不低,像是己經斟酌過措辭了:“王妃,王爺讓屬下給您帶句話。”
沈凌霜走到院門內側,隔著門板應了一聲:“什麼話?”
“王爺說,明天出發的五千精騎裡會留一個位置給您。讓您今晚把行裝收拾好,除了換洗衣物之外,把您之前查案用到的那幾樣東西都帶上。”
暮色從院牆上方漫過來把青磚地面染成一層深灰色,風燈還沒有點上,院子裡暗下來快了許多。沈凌霜站在門內安靜了片刻,然後開口問了一句:“王爺有沒有說,我以什麼身份隨行?”
院牆外面沉默了兩三息,風吹過牆頭的枯藤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趙五的聲音重新傳過來,比剛才更低了一些:“王爺說,以王妃的身份隨行。但他讓屬下轉告您,到了北境之後,您要做什麼事、查什麼東西,他不管。前提是不能耽誤行軍。”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是王爺的原話。”
沈凌霜站在門內,把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以王妃的身份隨行”和“他要做什麼事、查什麼東西,他不管”——這兩句連在一起的意思是:她以王妃的身份享有隨行的正當性,又保留了獨立行動的空間。她安靜了片刻之後開口說了兩個字:“知道了。”院牆外面安靜了一息,然後腳步聲沿著甬道遠去了,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的聲響逐漸變輕,最後被暮色和風聲徹底覆蓋。
沈凌霜轉身回了屋裡。秋葉己經點起了燈,燈光把屋內的桌椅和床鋪照出一層溫暖的輪廓,窗臺上那隻陶罐在燈光下映出一圈柔和的反光。她在桌邊坐下來,把枕下的手冊取出來翻到了崔明遠那一頁,目光在那幾行記錄上又停了一瞬,然後把手冊合上,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塊乾淨的油布鋪在桌面上。
她從櫃子裡取出那幾封信、香燭鋪子截獲的文書、柳家藥鋪的賬目抄錄、老周的戰報抄本,在桌面上按照時間順序依次排開,然後一件一件用油布重新包好。每一件她都檢查了邊角有沒有磨損、摺痕有沒有加深、墨跡有沒有受潮,確認無誤之後才裹進油布裡,壓實邊角,再用細繩系兩道結。油布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裹好的包裹規整緊實,像一隻等待上路的行囊最底層的基石。她把裹好的包裹放進包袱最底層,然後依次放上手冊、手札、換洗的幾件外衣、那把小匕首。每一層都用一件衣裳隔開,確保硬物不會磨到紙張的邊角。
她把包袱口繫緊,提起來掂了一下分量,不輕不重,剛好是她長途隨行時能承受的負重。她把包袱提到床頭放好,推開門走出了屋子。院子裡的暮色己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還殘留著一線暗紫色的光,城牆上方己經有風燈被點亮了,一小簇一小簇地在漸暗的天色裡亮起來,沿著城牆排列成一道斷續的光線。她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秋末的北風從牆頭翻過來把她袖口吹動了一下又落下,她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屋,把那扇門在身後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