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到殿外之後，日光正從殿頂的琉璃瓦上鋪下來，把殿前廣場的石板地面曬出一層溫熱的反光。蕭凜與她在廊下走了一小段，日光從廊柱之間斜切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道亮暗交錯的條紋，把兩人的身影切割成斷續的明暗片段。沈凌霜走到廊下的陰涼處站定，日光在她身前一步遠的地面上劃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之後開口說了一句：“陛下剛才在正殿說的那些話，你提前知道嗎？”
蕭凜在她旁邊站定，日光從廊柱邊緣斜切過來在他肩頭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線：“知道一部分。讓你換戎裝的事是我安排的，但他在正殿上說的那些話是他的原意。我事先不知道他會在正殿上當著兵部官員的面問你那些話，也不知道他會用那種方式看你的站姿和站位。”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移開目光，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肩頭的衣料照出一層細密的紋理，他站在那裡安靜了一拍，像是在等她把剛才聽到的話收進腦子裡。
沈凌霜站在原地，日光從廊柱之間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把磚縫裡殘留的細碎塵土照得分明。遠處有腳步聲從宮道方向經過又遠去了，靴底踩過石板的聲音在逐漸減弱的節奏中消失在了宮牆的拐角後面。她安靜了片刻之後開口說了一句：“他說我站在這個殿上的樣子跟之前不一樣了。”日光從廊柱之間照進來在她肩頭的戎裝上鋪開一小片暖色，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那句話他說了兩遍。一次是說我站在殿上的樣子跟體弱多病的版本對不上，一次是說我穿戎裝的樣子讓他確認了那個版本己經過時了。”
蕭凜看著她，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她肩頭戎裝的暗色面料照出一層細密的織紋。他安靜了片刻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語速不快不慢：“他確實在看你。你站在殿上的時候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三次。第一次是你行禮起身之後，他的視線從你的衣領掃到你的靴面，大約三息。第二次是你回答“恢復得差不多了”那句話之後，他的視線停在你的領口和喉結之間，大約兩息。第三次是你跟著我退後行禮之前，他看了你垂在身側的手——你行禮之前手指自然下垂，沒有攥緊也沒有張開。這三處他全部都看到了。”他說話的時候日光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開著，把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照出清晰的輪廓，那手指沒有多餘的調整動作，就那樣自然地停著，像他說話時一樣穩。
沈凌霜安靜地聽他說完了這三處目光停留的位置和時長。她沒有移開目光，日光從廊柱之間照進來在她側臉的邊緣鍍上一層細密的暖色，片刻之後她重新抬眼看著他：“那他應該己經確認了，我不是之前他聽說的那個樣子。他給了我隨行的正式許可，也給了我獨立行動的許可權，但在正殿上那三次目光停留說明他仍然在確認。這樣一來，他會不會在背後再多添一雙眼睛？”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日光正好從廊柱之間移開了一些角度，在地面上鋪開的光帶位置也隨之產生了細微的變化，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重新擺放。她站在那裡，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肩頭的戎裝面料照出一層細密的暖色光暈。
蕭凜沒有立刻接話。日光從廊柱之間照進來落在他握著的手上，他的手指在日光裡保持著自然的放鬆狀態，沒有攥緊也沒有張開，只是那樣停著。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地傳過來：“他添不添眼睛，都不影響你在北境該查的事。崔明遠的舊檔不在京城，他在北境留下的記錄也不在皇帝能隨時調閱的範圍之內。皇帝能調閱的只有兵部歸檔的那些，那些歸檔裡關於崔明遠的條目我們己經翻過了，沒有遺漏。留在北境的記錄在他夠不著的地方。”
沈凌霜看了他一眼，日光從廊柱之間照進來把她肩頭鍍成一層暖色。她在那道暖色裡安靜地站了片刻，然後她收回了目光，沿著宮道往外走。靴底踩過宮道的石板地面時發出穩當的聲響，日光在她肩頭那道暖色上停留的時間隨著她移動的角度而不斷改變著，但始終沒有完全離開她的輪廓。馬車在皇城門外等著，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車，車廂裡的光線在車簾放下之後暗了下來，只剩下車簾邊緣漏進來的幾道窄窄的光束，在車廂地面上劃出幾道纖細的亮線。沈凌霜靠著車壁坐著，把正殿上今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重新在腦中過了一遍——皇帝看她的那幾下目光停留的位置和時長、他開口問她“恢復得不錯”時語調的起伏幅度、兵部官員站的位置和他們的視線在皇帝說話時有沒有偏轉——她把這些資訊整理好，像把不同的物件放入對應的格子裡一樣，一件一件地放回了它們該在的位置。馬車在靖王府正門口停下的時候她下了車，日光正好走到正午的位置，把街道和門前的石階照得一片通亮。她站在正門口的光線裡停了一瞬，身上那件戎裝在日光下泛著暗色的光澤，衣領和袖口的邊緣在強光中折出細密的亮線。她在那裡站了片刻，從正門口望進去能看到前院的花圃邊緣被日光照亮的輪廓和甬道兩側廊柱投下的整齊斜影，然後她邁步跨過了門檻。靴底落在門檻內側的磚面上發出一聲穩當的輕響，日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清晰的影子。她沿著甬道走回了攬月閣。
